张海萍
重读刘裕民先生的长篇现实主义力作《卧马沟的冬天》,只觉纸页间仍翻涌着晋南大地的漫天风雪,字里行间尽是黄土高原的厚重温度。作品以河东乡土30年的时代变迁为轴,串联起普通百姓的命运沉浮,在山河动荡的寒夜里,点亮了一束穿越岁月、始终温热的人性微光。
先生题记有言:“不是批判,不是颂扬,只是为了记录一段逝去的岁月。”寥寥数语,道尽文人初心,亦见笔墨担当。
刘裕民先生常年深耕晋南乡土,赤子之心深埋中条山的褶皱之间。他的文字不尚浮华,不事雕琢,自带黄土的粗粝与苍劲,于平实中藏着千钧之力。文中那些带着晋南地气与温度的方言土语,读来不似看书,倒像是在冬夜的土炕上,听一位乡邻就着旱烟袋絮语。数十载笔耕不辍,他以卧马沟为精神原乡,以近百万字篇幅,为特殊年代里的平凡人立传存照。从《三合镇》《地主的儿子》到《卧马沟的冬天》,他不唱虚妄的颂歌,不作刻薄的评判,心怀赤诚留存一段可触可感的岁月。文字既有冷峻如铁的真实,亦有温润如玉的悲悯。他笔下的卧马沟,是河东乡土的缩影,更是运城大地一段不能忘却的记忆。
循着墨香,我们步入中条山深处闭塞的卧马沟。1947年冬,土改浪潮席卷山间,这个仅32户人家的小山村再无宁日。新婚燕尔的耀先与月儿,静好岁月骤然破碎,被时代洪流猛然推入命运深渊。被逐出老屋、栖身残崖破窑的那一刻,茫然与无助锥心刺骨,往日的安稳一朝倾塌,只余下无尽的寒凉。
三九寒天,雪沫顺着窑洞缝隙灌满土炕;清晨水缸冻作坚冰,荒岁之中糠菜难继。无数饥寒交迫的长夜,尊严被现实碾碎,他们困于樊笼,受尽委屈与磨难,可心底良善未曾泯灭,人性微光亦未熄灭。他们在黑暗中期盼天光,在寒冬里守望春暖,在卧马沟的崖口,一等便是整整30年。
纵使身陷绝境,寒窑之内仍有不曾冻僵的温情。面对冷眼与刁难,耀先将屈辱与酸楚默默咽下。他的沉默隐忍里,藏着被命运碾压的痛楚,更有护佑妻儿的如山坚韧。他常念:“天再冷,雪再大,只要一口热气在胸,人便能如崖畔古柏,傲然挺立。”柔弱的月儿,亦未在风霜中凋零。她曾叹命运不公,却始终与丈夫生死相守。风雪寒夜,两人紧紧依偎,体温相抵,心意相通。她坚信,只要二人同心,再烈的寒风也吹不透硬骨。在最窘迫的岁月里,他们守着内心净土,不怨不尤,相濡以沫,始终笃信苦难终有尽头,好日子终将踏雪而来。
这种对生之热烈的渴盼,深深烙印在下一代身上。夫妻俩给儿子起名“新生”——简单的两个字,藏着底层百姓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全部期盼。下马河公社成立那天,以为终于盼来曙光的耀先吹响了唢呐,一曲《四季欢歌》响彻山坳。高亢激越、穿透寒霜的音符,是他对美好生活最赤诚的呐喊,也是一家人在漫漫长夜里苦苦支撑的精神锚点。
然而,命运的雪,往往比所有人想象中落得更久更沉。被寄予厚望的“新生”,承袭了父母的坚韧,却未能等来属于他的春和景明。在那个依旧冰雪未融的冬天,为了救人,他年轻的生命悲壮地定格在了风雪之中。他用最决绝、最无私的方式,替别人燃尽了最后的温度,自己却倒在了离春天仅有一步之遥的河畔。
30年苦等,耀先与月儿终迎云开雾散。他们在卧马沟崖口,等来了时代解冻的浩荡春风,等来了万象更新的明媚春天。时代坚冰渐渐融化,压在心头数十年的风雪缓缓散去,沉冤得以昭雪。可春风之中,分明夹杂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悲凉。这迟来春光,再也无法照亮儿子前行的路。
中条山的风声犹在耳畔,心底却漫起一股滚烫而酸涩的暖流。重读此书,我分明听见生命在寒冬里破土拔节的声响,更听见生命被风雪折断时那令人心碎的轰鸣。
苦难可以冰封大地,却永远封冻不住人心的春水。耀先与月儿在困顿中历经内心淬炼,从最初的惊惧、委屈、麻木,渐至平和与坚定。他们在漫漫长夜里守着微光,将苦难嚼碎咽下,正如书中那句叩击心灵的话语:“人活一世,不怕冬雪厚重,只怕心结冰霜;心若不寒,纵使冻裂肌肤,来年春日依旧能生出新芽。”命运重压之下,他们未曾滋生仇恨,反倒淬炼出柔软且坚韧的悲悯。
“新生”未能等来他的春天,但他舍命救人的壮举,成了这曲苦难长歌中最悲怆也最耀眼的高音。一家人的苦难悲歌,最终化作对幽微人性最深沉的注脚。
纸页轻合,中条山的风雪并未散去,而是化作一缕绵长思索萦绕心头。回望这段河东乡土的沧桑往事,更懂今日安稳岁月的来之不易。卧马沟的寒冬早已远去,那束于苦难中不灭的人性微光,却穿越岁月,依旧温热明亮。读书的意义,正在于此——在文字里触摸过往,于感悟中汲取力量。愿我们以书为灯,心怀敬畏与感恩,携这份风雪淬炼的微光,于平凡中坚守善良,于生活长路上步履从容,以温暖拥抱烟火人间,以坚定奔赴前路春光。
编辑:陈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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