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望华

盛夏的热风裹挟着涑水河的湿润水汽，掠过闻喜小城的街巷。立于西街示范小学门前抬眼仰望，一座八角密檐砖塔刺破澄澈长空，青砖塔身历经300余年风雨侵蚀，斑驳错落的檐角在光影里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塔基被铁质护栏悉心围护，砖石缝隙间钻出细碎野草，无声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印记。这便是当年涑水之滨的回澜塔，它是一座承载着先民治水安澜、重振文运双重夙愿的文脉地标，一砖一石之间，沉淀着河东大地乱世求安、盛世崇文的深厚情怀。

一

古塔所在之处，正是当年涑水河蜿蜒转折的水口要地。河水至此回旋盘绕，洲渚交错，汛期水势汹涌，常年泛滥成灾，侵扰沿岸田舍百姓。明崇祯三年，河东道守张法孔巡阅涑水沿岸，见水患肆虐、民生堪忧，决意修建高塔镇守水口。在古人的营建理念中，高塔既可镇锁狂澜、抵御洪灾，又能收拢一地文气，滋养莘莘士子。怀揣着安民兴文的热忱，筑塔工程正式动工，谁料塔身刚筑起两级，关外战火骤起，明末兵祸席卷河东，徭役繁重、百姓流离，未竟的工程被迫戛然而止，半截残塔孤零零伫立在涑水东岸，一搁置便是30余载。

烽烟散尽，山河归宁。清顺治、康熙年间，辞官归乡守孝的乡贤翟凤翥，目睹河畔残塔，心生惋惜。他半生宦游江南，深谙治水安民之道，更笃信文运兴则乡土兴。昔年驻守江西贵溪，信江江畔“回澜砥柱”的雄浑气象，以及韩愈笔下“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的千古豪情，早已深深根植于心。故乡的半截残塔，恰好成为安放这份济世情怀的最佳载体。

于是，翟凤翥奔走四方，联络乡绅耆老捐资筹银，重启古塔修建大业。工匠再度集结，砖石络绎运抵河畔，接续前人未竟的事业。寒暑交替，薪火相传，直至康熙壬寅年（1662年），八角九层的回澜塔终告落成。塔身通高27米，实心砖石结构，自下而上逐层收分，密檐舒展，形制古朴端庄，在晋南古塔群中独树一格。塔成之日，翟凤翥亲题塔名，知县李如兰撰文立碑，将驯服河浪、振兴文脉的双重期许，永久凝刻在青砖之上。

塔身第五层四面镶嵌的四块砖雕，是回澜塔的精神内核，“回、澜、砥、柱”4个大字分列四方，落款小字串联起一段厚重的人文往事。“回”字为邑令李如兰所题，“澜”字出自翟凤翥手笔，承载着江南带回的文化风骨；“砥”字由同乡翟熠题写，“柱”字由匠人宋加诏镌刻。

四字合一，意蕴深远：于山河格局而言，此塔是镇遏涑水洪波的屏障，回旋汹涌水势，护佑沿岸百姓岁岁安澜；于乡土文脉而言，四字是乱世之中的精神脊梁，期盼以中流砥柱之势，扭转文教颓势，重振河东书香。山水民生与崇文理想在此相融共生，也成就了回澜塔区别于普通古塔的独特价值。

二

古塔落成后，文运昌盛的佳话在民间口耳相传。《闻喜县志》记载，清顺治十五年，古塔尚在修缮收尾之际，闻喜一地同科走出四名进士，轰动河东，百姓皆将此视作古塔聚气兴文的吉兆。乡间流传着“半截插到天里头”的民谣，将回澜塔与红鹤楼并称，藏着当地人对乡土文脉的由衷自豪。自此，每逢赶考祈福、新春迎春，百姓与学子皆会登临河畔，仰望古塔，祈求河水安流、子弟登科。回澜塔也渐渐成为闻喜人心中不可替代的精神坐标。

缓步绕塔而行，指尖抚过粗粝冰凉的青砖，300余年的风雨痕迹触手可及。过往的洪水反复侵蚀塔基，坑洼斑驳的砖石，是水患留下的深刻烙印。九层塔身简约沉稳，没有繁复的雕梁彩绘，却以质朴厚重的形制，彰显着古人天人合一的营建智慧。它既是研究晋南风水文化、古代治水理念的实物遗存，也镌刻着乡绅贤达崇文兴教的家国情怀。

回望回澜塔的修建历程，恰似一部浓缩的地方变迁史。明末乱世，战火中断工程，半截残塔见证王朝更迭的动荡流离；清初盛世，文脉复苏，完整塔身记录休养生息的时代气象。翟凤翥将半生宦海见闻与家国情怀倾注故土，他心中的“狂澜”，既是泛滥肆虐的涑水洪涛，也是战乱中衰败凋零的乡土文脉；他追求的“砥柱”，既是镇守水口的砖石高塔，也是世代传承、永不熄灭的崇文初心。

河东大地文脉绵延，裴氏望族英才辈出，赵鼎等先贤风骨长存，崇文重教也早已融入闻喜的乡土血脉。回澜塔的修建，便是先辈在文脉遭遇挫折时，一次主动的文化自救。他们坚信，只要心怀安定向学之志，纵使历经波折，终能拨云见日，迎来文教兴盛的曙光。这份“回澜砥柱”的精神，穿越300余年岁月，至今仍有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三

时光流转，涑水河缓缓东流，昔日肆虐的水患，已被现代水利工程彻底根治；科举取士的旧制，也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回澜塔的精神价值从未褪色。如今古塔毗邻西街示范小学，朝夕相伴着朗朗书声，古老文脉与少年朝气相融共生，焕发出全新生机。清晨，学子踏着晨光从塔下走过，清脆的读书声萦绕檐角；黄昏，落日为古塔镀上暖金，长长的塔影落进校园，古今文脉在此温柔交汇。昔日重振文运的回澜塔，如今化作守护少年成长的精神灯塔，先辈振兴文教的夙愿，在新时代以另一种方式薪火相传。

今人驻足塔前，读懂的早已不止治水兴科的表层寓意。“回澜”，是身处逆境扭转颓势的勇气——人生路上总有风浪坎坷，唯有坚守本心，方能逆流而上，走出困局；“砥柱”，是扎根故土不改初心的担当——为官者守土安民，为师者教书育人，为民者守护乡土，人人皆可成为时代的中流砥柱。翟凤翥的桑梓情怀，古代士子的修身报国，当代园丁的潜心育人，基层百姓的勤恳坚守，都在诠释着“砥柱”二字的深刻内涵。

清风轻拂古塔檐角，砖石无言，阅尽沧桑。它见过明末的流离烽火，见证过清初的文运鼎盛，历经近代的岁月浮沉，如今静静守护着校园四季。涑水汤汤，水波回旋，一如先辈心中所愿，河水滋养沃土，书香浸润人心。铁质护栏内，斑驳塔基藏着洪患过往；五层砖雕之上，四字风骨留存先辈赤诚。这座27米的古塔，没有名刹古寺的喧嚣，却以朴素的姿态，扛起了一座小城的山河理想与文脉信仰。

暮色四合，余晖渐淡，古塔的剪影在暮色中愈发沉静。转身离去时，仿佛又听到身后涑水东流的声音。人生之路常有狂澜险阻，岁月征途难免风雨波折，只要心中立起一座精神砥柱，守故土、惜书香、怀赤诚，便能回澜向暖，让文脉之光永续绵长。

涑水滔滔，古塔无言，先辈镌刻在砖石间的家国情怀，顺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在这片文脉厚土上，岁岁回响，生生不息。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