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会芹

小姑子的女儿可可回乡避暑，院墙根的指甲草恰逢盛时，一丛丛蓬勃舒展，绿意葱茏。间或有花期将尽的花枝，结出青鼓鼓的种荚，形似小巧铃铛，指尖轻触，褐色籽实便轻轻迸落，是乡间夏天最灵动的动静。趁着暮色微凉，我带着可可按旧时乡俗，用指甲草染指甲。孩子蹲在花间捡拾花瓣，天真的模样一下勾起我的童年记忆。

儿时盛夏，奶奶家院角院边遍地野生着指甲草，粉、红、白等各色小花次第错落。院中草木清香混着厨房绿豆汤的清甜，是质朴的乡村烟火。

染指甲，是我们孩童最盼的趣事。日暮时分，一众孩童围在院中，静待年长的大姐帮我们染指甲。花叶捣泥最费气力，我们年幼力道不足，总是大姐默默接手。她握着石锤一遍遍捣茎叶，直至成软糯的花泥，再按母亲说的乡间方子，添少许明矾，这样着色鲜亮持久。

花泥捣好，大姐就用宽大的桑叶帮我们包裹指尖。急性子的弟妹缠得松松散散，她便耐心拆开，细细敷泥、缠绕棉线，动作利落，把我们的指尖裹成圆润可爱的小包。余下的花泥，再细心给祖母、母亲和婶婶们包染。月光透过窗棂浅浅洒落，屋内静谧，那夜入睡，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蹭落指尖的桑叶，满心期待指尖的惊喜。

翌日一早拆开桑叶，旁人都是红润的红指甲，唯独我的是浅浅橘黄，引得哥哥弟妹打趣。我羞窘地攥紧双手，是大姐柔声宽慰，抚平了我的委屈。之后几日，我抬手总是小心拘谨，刻意护着指尖。孩童朴素细微的爱美之心，就在那一隅浅浅橘黄里，悄悄生根。

旧时奶奶的院落，四时皆有繁花。石榴花、夜来香、向日葵轮番盛放，岁岁年年，载满我们奔跑嬉闹的身影，但唯独指甲草最是难忘。夏夜晚风、舂捣花叶、桑叶裹指、清晨拆花的欣喜，串联起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流年辗转，光阴倏忽。老屋换了新貌，泥院改成水泥平地，旧时草木日渐稀疏，昔日满院热闹沉淀在记忆深处。

今夜，我学着当年大姐的模样，细心为可可裹好染甲的桑叶。看着孩子举着圆圆的指尖在院中奔跑，熟悉的草木清香随风漫来。旧院的花、年少的夏、大姐捣花的身影、孩童嬉闹的笑声、家人温柔的笑意，一一清晰浮现。

可可仰起小脸，清亮的眼眸望着我：“舅妈，明天我的指甲会变红吗？”我俯身，轻轻理顺她额前的碎发，温柔应声：“会的。”月光落满她稚嫩的眉眼，清澈透亮，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藏起橘黄指尖、羞怯温婉的小小自己。

原来，童年的花从未凋零，它们岁岁逢夏而开，静静守在乡土小院，待人采摘，待风轻扬，待记忆触碰，便缓缓漾开一院绵长、温柔如初的年少香气。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