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萍 辞寒

峨嵋岭连绵，鸣条岗逶迤，夏县胡张乡西南的王村，便安坐在两岭相交的黄土台塬上，守望着脚下堆积数千年的时光。

去王村，本是寻访一位乡土诗人。他笔下的村庄苍凉古朴，黄土台塬里藏着耐人寻味的“老故事”。听诗人与老者闲话桑榆，竟无意间撞开了一扇通往深邃历史的大门。一场诗意文约，倏然化作对“夏王陵”之谜与东汉裴氏遗迹的叩问。一座村落，两段光阴，在这厚重的黄土之上层叠交织，气象万千。

岗塬寻古

中条如屏，横亘南天；涑水似带，萦绕平川。鸣条岗起伏绵延，王村便静卧在这黄土台塬的褶皱深处。此处距禹王城古安邑遗址仅5公里之遥，抬眼处，夏都旧墟的苍茫轮廓依稀可辨。

村中老者口耳相传，这厚重的黄土之下，长眠着夏代先王——既有平定寒浞、再造夏祚的中兴之主少康，也有兵败鸣条、夏祚终结的末代君王桀。整片高岗，在乡人眼中是夏后氏的聚葬陵域。然而，当考古的探铲层层拨开千年积尘，出土的竟是东汉裴氏望族的墓砖瓦当。一方古村，叠压着相隔两千年的岁月；一虚一实，一传说一史实，凝成了河东大地独有的文化肌理。

村名溯源

王村旧称夏王村。其名由来，融地方志、碑记与口述于一体，数条文脉，各有凭据。

《县志》载：“惟禹陵在会稽，太康陵在太康县，桀陵在亭山。此外夏陵皆在此地。”大禹、太康、夏桀三陵分置异地，其余夏代先王陵冢在方志传说中多散布于鸣条岗一带。守陵百姓依冢聚居，得名夏王村，后世简称王村，此为夏陵遗存之证。

相传，村侧旧有鸡鸣关。王村位于夏都安邑之北，大禹麾下百官每至拂晓汇集于此，待鸡鸣天亮后南下赴都朝觐君王，“王”字就此烙印村名，此为鸡鸣朝觐之说。而村内古碑记载，此地古称池下王村，昔夏桀凿酒池于都城安邑，三千臣民击鼓牛饮的狂放典故便波及这片沃野，岁月更迭，渐简化为王村。

更有门阀文脉的注解：鼎盛于闻喜的裴氏家族的先祖，东汉时初置封邑于涑水以南的安邑一带，相中鸣条岗高阔地势，营建连片宗族墓园。数种说法看似相悖，实则互为映衬，缥缈悠远的夏王陵传说与真实可考的东汉裴氏墓园，在同一片黄土上完成了跨越千年的文化叠压，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河东人文奇观。

千年遗话

岁月漫过台塬，传说代代口传，化作萦绕古冢的黄土长歌。

乡谚云：清明陵畔草，返青最早时。乡人视作夏王庇佑，祭扫千年不绝；古时大旱，守陵人聚主陵祈雨，族长夜梦先王指路，掘地得泉，名曰“夏王灵泉”；金代匠人屡梦白须老者，依言建朝元阁供奉夏祖，春秋公祭延至清末；东汉裴氏营建茔地时，亦顺应本地上古传说，墓葬与传说王陵叠压共存。上古先王崇拜与汉世门阀丧葬礼制，于此安然相融。

这些传说，无一字可入正史，却无一句不在为“夏后氏陵”的千年记忆添薪续火。彼时无人知晓，真正的地层密码，正安静躺在传说之下两米处。

铲证流年

口耳相传，安放着百姓追慕先祖的精神乡愁；地层遗存，揭开了历史最客观的真相。

1958年，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派专家赴夏县考察传说中的夏代遗迹。在池下王村夏后氏陵，实地考察后发现，其累累古冢及中心区域出土的筒板瓦残片与云纹瓦当，均指向两汉时期遗存。1962年，该古墓群被定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8年，县文物部门在清理一座被盗墓室时，出土了一件虎头龙角、翅翼陶镇墓兽残件和一块圆形青铜镜，再次明确该墓群年代为东汉。1989年，省文物局组织专家队对王村汉墓进行勘查和抢救性发掘，在编号M5的墓区出土少量残存东汉晚期壁画，榜题清晰可辨——“安定太守裴将军”。古冢群的身世，至此逐渐明朗。

整片墓葬群铺展于王村村西平缓台塬，原有36座夯土封土堆，如今尚能辨识25座，排布规整有序，是汉代世家大族聚族而葬的典型形制。这些墓冢在民间口传中叫鞋底冢、马槽冢、将军冢等。鞋底冢因封土堆狭长扁平而得名；马槽冢多呈长方形或梯形，乡民观其轮廓联想石槽以此相称；将军冢则专指规模较大、封土高耸的主墓，恰与考古证实此地多为东汉豪强、官吏墓葬的结论相契合。主墓封土高约11.5米，墓室彩绘壁画逾20平方米，车马出行、云气仙鹤，满壁生辉，乃是运城现存规模最大的东汉彩绘壁画遗存。

谁家冢丘

考古定论清晰：王村东汉墓地当为较大型的一家族墓地，遗存单一，冢丘累累。年代在东汉晚期，部分墓葬下限可至汉末与三国时期。

M5出土壁画中，墓主人头侧的榜题“安定太守裴将军”，既不见于方志，在《闻喜裴氏家谱》中也未得查证。然而史载，作为中国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将相门阀”，裴氏家族在两晋至唐代鼎盛于闻喜之前，其汉代先祖初置地正是在涑水南岸的安邑一带。王村墓地，极可能正是裴氏家族南迁闻喜之前、在安邑时期营建的祖茔。在传说“夏后氏陵”的光环之下，它失遗于史，却幸存于土。

一层是缥缈的夏王传说，一层是斑驳的汉将史实，它们在鸣条黄土上层层叠合，铸就了这罕见的双层人文地貌。

守陵后人

这片静默的封冢，承载着河东人刻入骨血的“夏根”乡愁。1999年7月26日，夏县人民政府正式以民间流传的称谓，将此地命名“夏后氏陵墓群”并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时至2021年，属地在塬上古冢前矗立文保标识碑，石碑兼具双重印记，一面镌刻代代相传的夏王旧说，一面标注考古实证的东汉裴氏墓园。王村村委会同步确定专人担任文物保护员，常态化巡护这片古陵。

令古迹不灭、记忆鲜活的，正是世代扎根于此的村民。那位写下无数乡土诗篇的诗人，便是这群人中尤为执着的一个。

在王村，守陵并非差事，而是融进血脉的本能。老人们双手粗糙如树皮，却熟稔台塬的每道沟壑。他们或许不谙考古之学，却对土地满怀敬畏。若问陵下是谁，他们会指着远方，用浓重的乡音，将少康中兴、夏桀败国与裴氏旧事娓娓道来。在他们心中，缥缈的夏王与史实的汉将并无二致，皆是先祖。他们守的，不仅是几座坟冢，更是脚下不曾断绝的文脉，是先祖传下的信仰。

古村薪传

长风漫过鸣条黄土，古冢无言。上古传说顺田埂流淌，汉墓壁画在地底沉眠。一座王村，让传说与史实握手言和，成为运城梳理上古文明、赓续夏都文脉的浓重一笔。

那位乡土诗人说得恳切：如今的王村人，都是守陵人的后人。这话沧桑，却透着骄傲。四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未远离，一代代人春耕秋收，弯腰与清扫之间，守护着脚下的秘密。他们是平凡的农人，更是古村最忠诚的守陵人。正因有了他们，这段跨越两千年的“双层记忆”，才得以在岁岁年年的轮回里，生生不息。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