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寒

广仁王庙

不必去数斗拱的层叠

仅那五根直柱

便已撑住公元831年

那场下了千年未停的唐雪

在这里

时间并不向前奔涌

它只是退化为一片片

压低了脊兽呼吸的青灰

风从黄河的拐弯处吹来

只轻轻一声咳嗽

便吹瘦了

那个被称作“唐”的清冷的黄昏

永乐宫

要把一座宫殿连根拔起

需要愚公般执拗的力气

要把三清殿的神仙们剥离墙皮

却不惊动缭绕的云鬓与衣袂

需要比绣花针更细的心思

那些丹青

比史书更诚实

朱砂未褪 石绿犹新

吕洞宾的酒意还没醒

七百年的矿物色彩

在幽暗的光线里

依然屏住呼吸

不敢在光天化日下

轻易老去

圣寿寺舍利塔

十三层的砖石

以此垒起北宋仰望的高度

我站在塔下

脖颈仰成一道断桥

看一只孤鸟

切开层层叠叠的虚空

它飞过的每一层檐角

都住着一位

在此结夏安居

不愿下山的僧人

他们借着铃声

诵读了千年的回响

城隍庙

红墙不高

仍用宋尺

量着这一方善恶

古柏的影子铺在地上

像两份未烧尽的

阴间文书

不必击鼓

威严敛进斑驳的彩绘

泥塑的城隍端坐

听过太多哭声

表情比法官更平静

皂隶睁着眼

守着这方圆百里

最后的秘密

戏台空着

风掀动幕布

正给看不见的观众

演一出《苏三起解》

在这里

神与人只隔着

一出散场的戏

回首时

大殿蹲在原地

像一只巨型的香炉

收留祈愿

也收留那些

无法投递的绝望

关岳庙

红漆剥落

露出木头的骨头

门槛太高

须仰视才能看见

那块“威震华夏”的匾额

被岁月磨得发亮

像一枚卡在喉咙里的铜钱

吐不出

也咽不下

关帝与岳武穆

一个是汉末的夕阳

一个是南宋的寒铁

他们被供在同一座大殿里

共享一炉香火

青龙偃月刀太重

挑不起“莫须有”的三个字

精忠报国的刺青太疼

压不住这满地的落叶

泥胎们不语 彩绘已斑驳

武圣人的目光越过屋顶

望向中条山的缺口

那里曾有过多少烽火

此刻

只有几只麻雀

在琉璃瓦上当差

啄食着遗落的时光

清凉寺

中条山递来一道斜坡

车开上去

尘世就退后了一步

蝉鸣很密

把寺院围在中心

这里不需要扫帚

落叶自会铺成一条清净的路

不拜佛像

只看梁架那些巨大的元代木料

像一群沉默的北方农夫

肩并着肩

扛着这一方天

榫卯咬合的声音早已消失

只留下七百年前

那种粗犷而精准的力道

卡在时间的缝隙里

主尊的眼神微微下垂

不看你 也不避你

像是在看一只落在脚边的蚂蚁

又像是在看

这一千年来

谁的心事最重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