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剧《卫夫人》是一部有关书法的新创古装大戏。得知蒲剧《卫夫人》要在运城会展中心联排演出，我顾不得其他，索性从兰州直接赶回运城。整场戏看下来心绪久久难平，便想把这份触动与所思予以分享。

剧本结构的巧思之美

早先我看戏时，总把注意力全放在演员的唱腔韵味与身段功底上，等真正接触编剧创作后，眼光才慢慢落回剧本本身——比起外在表演，我更在意故事逻辑的自洽度，还有唱词里的文气与美感。

蒲剧《卫夫人》最见巧思的，是明暗双线交织并行的编排结构。明线以暮年王羲之的回忆为引，带着观众一路回溯，于他童年的时光缝隙，一件件牵出与姨母卫夫人共同经历的那些跌宕往事。全剧开篇先从王羲之醉心书写《兰亭集序》落笔，当笔尖落到“永和九年”之“永”字刹那，沉淀了数十年的记忆骤然翻涌，与姨母往日相处的一幕幕渐次铺开。这过往回溯的设计，奠定了该剧别出心裁的结构特色。

暗线则是对两晋时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制度痼疾的锐利叩问。戏曲本就是失意文人抒怀的载体，天生便带着批判现实的内核，初衷便是唤醒观众心底的良知与共情。九品中正制最初是曹丕为应对汉末人口流散导致察举制难以为继而设立，由中正官依家世、品行、才学将士人分九品授官。可这套制度发展到东晋，选拔标准便只剩“门第”二字，无数人才被埋没，官场风气日渐腐朽。

一明一暗两条线索相互缠绕推进，既能让人物形象立得更鲜活饱满，也更容易戳中观众的情绪软肋。

除此之外，这出戏还藏着个大大的反转。剧中人孙异本是李矩部属，李矩战死沙场后，他年年坟前祭扫，还常年照拂卫夫人与少年王羲之，在观众眼里是个重情重义的赤诚之人。直到剧末，卫夫人在丈夫李矩血染的战袍中翻出其绝笔，才揭开真相：孙异正是当年害死李矩的直接凶手。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让观众猝不及防，却让矛盾和冲突骤然升级，让剧情层次愈发丰厚，带给观众更加强烈的观看体验。类似的大反转，在各类影视创作中屡见不鲜，但在戏曲舞台上运用尚不多见。

蒲剧舞台上的大胆创新

婺剧《三打白骨精》称得上是当下戏曲市场热度最高的剧目之一。今年4月，我在陕西宝鸡专程看完这出久负盛名的戏，散场后久久回味，满是感慨与收获。复盘它的成功密码，核心就在于用现代科技的外衣，巧妙托举起传统戏曲的厚重内核——而这份巧思，我居然在蒲剧《卫夫人》的舞台上也看到了。

一进剧场，舞台正前方笔直竖立的4条投影幕布先给了观众不小的惊喜：观众席后方的投影机将“卫夫人”三个大字稳稳投射在幕布上。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蒲剧科技赋能的新样子。此前我看过秦腔、黄梅戏、越剧、评剧等不少剧种的演出，这些剧种早已经把“数字技术”巧妙揉进了舞台呈现的细节里，而蒲剧《卫夫人》的这次大胆创新试验，可谓现代科技融入蒲剧舞台的崭新起点。

随着剧情推进，投影的运用也渐入佳境。这出戏以书法为核心脉络，舞台上的白色幕布顺势化身为舒展的书卷，灵动的投影投射下游走的笔墨，在素白的卷页上一笔笔落下刚劲挺拔的“卫门小楷”。这种全新的演绎方式，不仅为蒲剧打开了一条全新的表现路径，更给观众带来了鲜活的认知：蒲剧从来不止是古朴厚重的老模样，它完全可以承接住新时代的审美浪潮，碰撞出更多让年轻观众眼前一亮的火花。

“科技赋能”在剧中不止体现在投影上，灯光的巧思同样亮眼。过往不少新创剧目也尝试过用灯光替代传统幕布，大多是在全场灯光暗下后迁换道具，硬生生打断了剧情的连贯性，破坏了观剧沉浸感。但《卫夫人》的处理完全不同：暗光换场的同时，暮年王羲之的身影出现在舞台前方，悠悠道来心底的回忆。这种设计一举两得，既彻底规避了剧情的割裂感，也让叙事始终贴合全剧设定的“倒叙”逻辑。除此之外，灯光还承担了烘托氛围的作用，剧中好几段武打戏份里，舞台的上下场门都亮起醒目的红光，把古战场的肃杀感直接拉满，让打斗场面的真实感陡然提升。

值得一提的还有剧中的龙套角色：人数不少，却绝不是舞台上的背景板，更成了主角内心念白的外化载体。比如少年王羲之初次见到那位文生时，心底觉得对方出身庶民、身份贫贱，不配学写字，这种略显狭隘的心思不便直白说出口，又要让观众精准捕捉到人物的内心波动，便通过龙套的齐声念白，把这份隐秘的心理活动鲜活传递出来。

蒲剧音乐的焕新编排

关于运城蒲剧音乐的改革争议，在戏迷圈早已持续多年——不少老观众直言，当下部分新编剧目的唱腔少了蒲剧扎根晋南的地道风味。可这次的大戏《卫夫人》，恰恰找到了难得的平衡：既能听到原汁原味的传统蒲剧唱腔，也能感受到贴合剧情脉络、契合人物情绪的全新音乐编排。

戏曲音乐从来不止是为演员唱腔托底伴奏，更核心的作用是为整场戏烘托氛围。战事突起、将士埋骨沙场时，沉郁悲怆的旋律一响起，瞬间就把肃杀凄凉的氛围拉满；当卫夫人骤然得知文生投河的噩耗，无需演员靠过多神色、肢体动作去刻意渲染，起伏翻涌的配乐便已把她心底天塌地陷的震荡，完完整整地递到观众耳边。整出戏的唱腔基底始终稳稳扎根在传统里：少年王羲之得知父亲战死沙场，满心执念抛下笔墨要习剑复仇时，一段【冒烟起流水】唱得痛彻心扉，把少年人胸腔里的悲愤与茫然全然倾泻；卫夫人四句“永记严慈”的【撩板】清亮厚重，对父母的思念、对姐姐姐夫的追忆、对两个家族传承书道的千斤责任，顺着唱腔一字一句落到观众心底，力道十足。

由此可见，蒲剧音乐革新走得稳当克制，完全没有丢掉剧种根脉。我见过太多剧种的改革步子迈得太急、太过离谱，最后改得连老戏迷都认不出原貌。时代向前奔涌，艺术哪能原地踏步？守正创新才是戏曲活下去、火起来的唯一方向。“守正”，是对晋南本土戏迷的最大尊重——这些从小听蒲剧长大的家乡观众，是剧种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线，绝不能丢；而“创新”，正是蒲剧踏出晋南、走向全国的桥梁，让这朵黄土高原上的艺术奇葩走得更远、传得更广，才是当下蒲剧人最该追求的目标。

闪耀的人物形象与品格传递

戏剧的核心价值之一，本就藏在针砭时弊与思想启悟里。好戏从来不会空泛说教，总能把道理揉进鲜活的情节里：像《清风亭》点醒世人孝亲重道，《锁麟囊》道尽善念相伴终得善报的朴素真谛，《麟骨床》更是直陈明鉴，自作恶事者终难逃脱天道轮回……

而《卫夫人》里，主角身上的人格光芒更是鲜亮动人。少年王羲之轻视樵夫之子文生时，卫夫人没有半分迟疑便当即点醒纠正；青年王羲之小有所成，日日忙于应酬饮酒、常大醉而归时，她拿出王羲之年少时写的“永”字，和当下的字迹并置对照，点透学书绝非为了追名逐利，根本要义是修身养性、传承书道，细节里全是她对这位书坛后生的珍视与良苦用心；当三位高官当众贬斥出身寒门的文生时，她更是直面权贵仗义执言，断然驳斥凭家世分高下的庸俗偏见。

前文也曾提及两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文生与孙异都是受门第制度压迫的受害者。正因卫夫人亲眼见够了贵贱之别、门第之见给世道人心套上的枷锁，才会直言劝谏君王废除九品中正制。这正是以她为代表的彼时觉醒知识女性，对时代沉疴的有力批判，照见了女性意识的觉醒与思想破局的微光。

蒲剧《卫夫人》称得上是当下蒲剧改革大获成功的标杆剧目，让观众从中真切窥见了蒲剧向阳生长的蓬勃生命力。这出戏让古老剧种重焕适配现代社会的生机活力，盼蒲剧能兼顾传统根脉与现代审美，走出更为辽远的前路，迎来全新的辉煌。

邵帅杰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