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李文

这是第几回呢？已多到记不清了。起先只是几块零散的泥巴糊在墙上，像小朋友随意涂鸦。后来渐渐有了形状，像碗底，可过了一夜，那日夜赶工期的半拉碗底项目就塌了，泥渣碎了一地，看得人心头发紧。

最先发现这事的是母亲。那天清晨，我还在屋内酣睡，就听见她在院中大声喊：“快出来看，它们在这忙忙碌碌、叽叽喳喳，是下定决心在咱这安家了。”我忙披衣出门，果然听见细碎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抬头望去，只见两只燕子飞进飞出，黑色的影子在晨光里起落。“怕是又要从头垒窝了。”母亲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担忧，又带着点欣喜。

燕子选择来家里垒窝，母亲是高兴的。常听老人说，燕识人间烟火，偏爱和睦人家。燕子筑巢寻的不仅是一处安身之所，更是在千万户人家中，挑选出托付身家性命的信任与归属。

我家屋檐下，雨淋不着，风刮不透，本是燕子安家的理想之所，可难点是墙面瓷砖光滑，泥土根本挂不住。吃早饭时，母亲跟我念叨：“那泥巴老是往下掉，也不知道窝能不能垒起来。”接下来几天，她有空就驻足檐下观望，见泥块滑落，不住轻声叹息。

一天傍晚回到家，母亲满脸焦灼地唤我上前。只见两只燕子衔泥飞来，小嘴儿紧贴着墙壁，一点点地抹上去。那泥是从远处的水洼一口口衔来的，混着细草茎，湿漉漉的。它们小心地涂上去，再用嘴抿一抿，如泥瓦匠似的仔细。可刚转身，那泥块毫不留情地“啪嗒”掉下来。

它们没有气馁，小小的身躯藏着惊人的韧劲。泥掉了再去衔，再掉再衔，有时刚抹上还没干透，就又滑下。循环往复中，两个生命用行动诠释何为倔强。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早上母亲叫我出来看，它们在忙碌着；晚上出来看，它们还在忙碌着，只是那窝，始终工程进度停滞。台阶上落了一层泥点，有的干了，有的还潮着。母亲站在屋檐下仰着头，满心着急却无从搭手，只是每天不厌其烦地观望着，然后再不厌其烦地告诉我。

又一日傍晚，我下班刚进院子，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神色低落：“窝又掉了，这回整个都摔下来了。”抬眼望去，连那半拉碗底也没了，碎成几瓣散在台阶上。两只燕子站在晾衣绳上，一动不动，像两个小小的问号。天快黑了，它们该回家歇了，可还是在那儿站着——其实哪还有家呀。

我叹了口气，劝母亲：“这下该放弃了。它们可能商量着换个地方，找棵大树，或到别家屋檐下，总比在这儿强。”母亲没接话，只是又抬头看了看两只燕子，眼神里有不舍，更有无奈。

第二天清晨，我被母亲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叫醒，揉着眼睛推开门，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往屋檐下一瞧——怔住了。

一个崭新的燕子窝雏形端端正正地嵌在原窝旁不远处，看着比前几次的都要结实好看，泥层厚实，边沿齐整，像个精致的小泥碗。这个新址完美避开了瓷砖部分，足够安全隐蔽，两只燕子进进出出，嘴里衔着细软的泥巴和干草，在窝里忙碌着。

母亲仰着头笑眯眯的，眼角都挤出了皱纹。“我就猜到它们不会走。”语气里带着得意，好像早就料到似的。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个新垒的窝，看着那两只不知疲倦的燕子，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动。昨夜，当一切努力化为碎片时，它们是怎样度过的？它们都没来得及气馁和失落，就连夜思考新窝选址和动工。那么小的嘴，那么小的身体，是不是天刚蒙蒙亮就开始行动了？

抬头看见它们悬在半空，翅膀急促地扇动着，小小的身子努力保持着平衡，然后飞到窝旁用尖尖的嘴继续点来点去，看着这个明显更结实的鸟窝，我想它们应该是充满了成就感的。

执着筑巢的燕子，让我不禁感慨，燕子为了安家，不怕反复失败，持之以恒。筑巢失败因为墙壁滑？那就多抹几次；仍然粘不住？那就找更粘的土；仍然失败？那就换个新址从头再来。

忽然想到，燕子筑巢一次次衔泥、一次次坠落、一次次重来，看似徒劳的反复，其实也是日积月累、厚积薄发的过程。飞鸟尚且能抵万难，人又何尝不是呢？人生本也是一场漫长的筑巢，难免遭遇塌陷落空，只要不慌不躁，及时调整状态，努力坚持，终能把缺憾打磨成圆满。

太阳升高了，燕子又飞出去了。我准备出门上班，回头再望檐下燕窝，窝沿居然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脑袋，叽叽地叫着。母亲也还站在那儿看，看得出了神。我笑了笑，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一次次不肯低头的执着罢了。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