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荣

半生风雨洗尽铅华，尘世浮沉早已看淡。就常理而言，携手走过数十载的老夫老妻，早该磨平棱角，收敛锋芒，守着清宁岁月，安享平和恬淡的晚年，不再为琐事较真、为口舌相争。可人间烟火百态，夫妻之间的相处，总难免会有意见不合、磕磕碰碰的地方。

卿卿我我，似乎是新婚夫妻的状态；举案齐眉，犹如是青壮年夫妻的修养；唠唠叨叨，仿佛是老年夫妻专属的生活编码。霜染鬓发，年过花甲，夫妻俩该安然相守，静看云卷云舒。但是，生活一旦融进柴米油盐的况味，藏在岁月深处的温情和履历磨砺出的情趣，便会凝结为一种生活方式，抑或夫妻间的日常斗嘴，显示着一种特殊的言语交流风格，伴随着夫妻的朝夕相处、家务操持和情理沟通。躬身自省，这种生活方式，并非情分淡薄、三观不同。相反，恰恰是长期相守、习性磨合、修养提升、烟火气息概括提炼的家庭生活、言语对话的机巧表达。

夫妻斗嘴，是半生相守沉淀而成的生活习惯。年少新婚之时，尚且懂得矜持礼让、刻意包容，处处顾及体面，维持和睦温情。可数十载风雨同舟，一同养家立业、操劳俗事、抚育儿女，岁月便褪下了所有的客套和做作，留下的皆是最本真的性情、最纯粹的模样。半生磨合，早已熟知彼此的脾性、喜好和习惯。相处无需小心翼翼、刻意迁就，随性自然、真实坦荡便成为家常。

居家过日子，本就是无数琐碎小事拼凑而成，饮食口味、家务分工、起居作息、待人处事，两人观念、偏好难免参差不同，些许争辩拌嘴，便自然而然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不同于年轻人争执赌气、冷战疏离，花甲之后的斗嘴，早已褪去戾气、消散怨气，无关是非对错，不计输赢得失。晨起一句唠叨，饭后几句辩驳，闲时几番争执，转瞬便烟消云散。该相互照料依旧温情相待，该彼此牵挂始终心意相连。

年年岁岁独有的拌嘴相处，早已深深融入朝夕日常。看似吵吵闹闹、不甚安宁，实则是最松弛、最真实的相伴状态。真正长久的晚年相守，从不是沉默不语、寡言相对，而是有问有答，有争有辩，有屈有伸，在细碎的口舌往来中，印证着一场不离不弃的人间相守。

夫妻斗嘴，是居家烟火中闲愁郁积的情绪外溢。人入晚境，远离了职场的奔波劳碌、俗世的人情应酬，生活圈子也日渐简约，心境也愈发内敛沉静。半生奔波辛劳，藏下无数世事感慨；晚年独处日久，难免滋生清寂与怅然；儿女各立门户、步履匆匆，纵然孝心满满，也难以时时倾听老人心事，消解父母闲愁。人老之后，身有细碎疾苦、心有岁月沉淀，万千琐碎情绪郁结于心，若是一味隐忍缄默、闭口不言，日子便会沉默枯寂、心生怨怼。

而相伴一生的枕边人，是余生最亲近、最信任、最无需设防的知己，也是唯一可以随心倾诉、随性拌嘴的对象。何况日常的斗嘴，并非是真的吵架，而是将内心的闲愁宣泄梳理，将心底积压的怅然、疲惫与落寞尽情纾解，将对彼此的不满和看法换一种方式进行倾诉沟通。

无需顾及言语分寸，不必担忧心生隔阂，更不会记仇结怨。几番言语交锋、愁绪宣泄过后，心头郁结尽数消散，心境澄澈舒展。较之相顾无言、退避三舍的清冷疏离，夫妻斗嘴是最好的情绪调剂。在至亲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展露最真实的心境与情绪，这份从容松弛，便是最踏实安稳的幸福，也让平淡枯燥的日子，多了几分鲜活温润的烟火气息。

夫妻斗嘴，是岁岁不辍的另一种人生修炼。不要总是认为，夫妻拌嘴争执，是心胸狭隘、缺乏包容的表现。实则不然。世间本无天生契合的夫妻，所有白首不离的美满，皆是终身磨合、彼此成全的结果。人与人的成长阅历、思维格局、处事理念本就截然不同。认知差异是人生常态，而日常口舌相争、观点碰撞，恰恰是双向互补、彼此修行的功课。

年少斗嘴，是磨合性情、适应彼此，逐步包容差异；中年斗嘴，是统筹家庭、权衡利弊，携手共度风雨人生；老年斗嘴，则是沉淀半生阅历、互补认知短板的智慧交流。如果一方处事偏理性严谨、稳妥周全，另一方待人接物偏感性随和、洒脱自在，那么，数十年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让彼此不断跳出自我认知的局限，接纳对方生活经验的感悟，弥补自身的偏执与不足，将是对人生修养的提升。

随着年龄的增长，最容易思维固化，囿于固有认知，难以变通释怀。而日常细碎的争执分辨，恰似一次次培德悟道的修行，打破刻板思维，让心智常年保持鲜活通透。每一次斗嘴，都是一次换位思考，都是一次格局修炼。在言语往来的交锋中，摈弃狭隘偏执，开阔心胸眼界。这份吵出来的共识、争出来的豁达，是半生相守最珍贵的馈赠，让暮年心境愈发从容、澄澈、通透，让人生格局，在袅袅炊烟中臻入化境。

夫妻斗嘴，是平淡人生最有趣的幽默游戏。半生浮沉落幕，人生远离繁华喧嚣，少了奔波忙碌的俗务，淡了对远大志向的追寻。日复一日的居家生活，静坐无言、默然相对，生活极易单调枯燥、寡然无味，失去情趣和暖意。朝夕相处的口舌相争，正是平淡岁月的休闲游戏，居家夫妻的生活艺趣。如今的口舌相争，早已没有原则是非，余下的全是朝夕相处的调侃逗趣。晨起互笑记性变差，开始丢三落四；饭后戏谑厨艺口味，生活小习惯；同行之时争辩审美喜好、处事识人。句句皆是温情玩笑，没有丝毫的疏离与恶意，唯有沉淀数十年相处的往事趣闻。

走过半生方才深谙，平凡之家的幸福，从来不是一潭死水的清静无忧，而是有话可说、有事可聊、有情可诉。这般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不离不弃的日常，便是老夫老妻最真挚、最妥帖、最纯粹的春风秋水般的居家烟火。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