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新刚

关公生前曾获封多个官职和爵位，从早年的别部司马，到偏将军、汉寿亭侯、襄阳太守、荡寇将军，再到后来董督荆州事，最终官至前将军、假节钺。其中别部司马是他一生中获得的第一个官职；前将军是他生前的最后军职，同时也是蜀汉军序列中的最高官位。汉寿亭侯，则是建安五年汉献帝为关公下诏册封的一种爵位，也是关公此后二十年间最为珍重和喜爱的一个封号。探求关公忠义精神，需要我们循着历史脉络，深入剖析其背后承载的时代意义与精神内涵。

运城工艺美术馆展出的关羽铜像本文配图 记者 刘亚 摄

“汉寿亭侯”册封的史实考证

关公受封“汉寿亭侯”，纪传体史书《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中，清晰而又完整地记述了其中的缘由及过程：“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擒）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此处“表封”二字，是指关公在白马坡之战中斩杀颜良、解白马之围后，曹操对他“礼之甚厚”，遂向汉室朝廷上表举荐，奏请大汉天子汉献帝褒赏钦封的意思。

《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在记录汉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向汉献帝上表文中，也以“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的言辞表述，侧面印证了这一封号的真实存在。南朝宋著名史学家裴松之受宋文帝刘义隆诏令，在为西晋陈寿《三国志》撰写注引中，亦记述：“羽所以常称汉寿亭侯者，明不忘汉也。”

后世文学与戏曲作品，更加生动地描述了关公对这一封号的珍爱。《三国演义》第26回曾两次提到“汉寿亭侯”：第一次是关公斩了颜良，曹操表奏朝廷封其为“汉寿亭侯”，并送铸印于关公；第二次则是关公得知刘备下落后，悬“汉寿亭侯”大印于堂上，而后离别曹营，千里寻兄。《三国演义》第27回在记述关公寻兄途中，第二关进入洛阳遇见太守韩福以及第五关来到黄河渡口见其太守秦琪相继盘问时，都是以“我是汉寿亭侯关羽”自报家门。

此后，关公在单刀赴会、坐镇荆州等多种场合中，也多以此称谓自己。元代关汉卿编著的《关大王单刀赴会》及诸多的历史剧目中，也常常见到关公自介“汉寿亭侯关某”的记载。

着实讲，关公还是很在乎这一封号的。他未被封“侯”之前，两军对阵，常常以刘备麾下“马弓手”名义出战。自从有了“汉寿亭侯”爵名后，总是毛遂自荐“汉寿亭侯关某”，且时常出口就来。这看似随口而出的自我介绍，实则是在借大汉王朝的官方封赏，彰显其蜀汉军的地位及军力，也显露出了他对汉室的一份坚守与忠诚。

“汉寿亭侯”爵位的制度渊源

首先需要明确：汉寿亭侯是爵位，而非官职，二者在汉代官制体系中有着明显区别。

爵位是古代帝王赐予皇族、贵族或是功臣的身份等级，以及用以明确受封者的地位、礼遇及世袭的封号称谓。而官职则是国家行政体系中拥有对应权责的行政职务。官职可由朝廷或上级官府任免，而爵位必须由皇帝亲自册封；官职不得世袭，而爵位则允许世代承袭。

同时，爵位并非空头衔，一般配享食邑。《后汉书·百官志》记载：“列侯……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意思是，功劳大的列侯享受一县的赋税；功劳小的则享受一乡或一亭的赋税。

列侯，是我国西汉时期正式定名的二十等爵制中的最高爵位。它初创于战国秦代，原名彻侯，西汉时为规避汉武帝刘彻名讳，遂改称列侯（亦称通侯）。东汉沿袭其制，并将列侯细化为县侯、乡侯、亭侯三个等级，还增设了都乡侯和都亭侯。列侯按等级享有不同食邑，食邑即古代皇帝按级别赏给功臣或贵族一块土地，让其靠收取这块土地的租税来得到俸禄。

在汉代，按管辖区域讲，百户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十亭为一乡。按食邑范围说，县侯食邑一县，乡侯食邑一乡，亭侯食邑一亭。一亭食邑户数“理论上”应辖1000户，但实际封户通常为数十户至上百户。虽然亭侯享有征收租税的俸禄，但在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战火连绵、田地荒芜，赋税体系严重瘫痪的乱象中，列侯食邑俸禄随之形同虚设，名存实亡。

需要说明的是，汉代列侯不同于夏商周时期创立的五等爵制中的侯爵。列侯名义上虽然拥有食邑租税之权，但在封国内却没有独立的土地治理、属吏任免及长期统兵理政等职权，这些职权实际是由朝廷直接委派的县令执掌。由此说，两套爵位制度源流上的不同，使得汉代列侯的地位与待遇，远不及上古时代五等爵体系中的侯爵。同时，汉代列侯也不同于其后曹魏末年司马昭仿照《周礼》重建的五等爵体系中的侯爵。

“汉寿亭侯”爵名的构成考辨

汉寿亭侯是“汉·寿亭侯”，还是“汉寿·亭侯”？史上存有纷争。一些人认为，应是“汉·寿亭侯”，因为“汉”代表朝代国号，即为“汉代”的“汉”，以彰显其正统身份和忠汉之心。南宋时期文学家洪迈编著的《容斋四笔》中记载，湖北荆门玉泉关将军庙里，曾存有一枚四寸见方的“寿亭侯”印章，其后认定系宋人伪造奉祀。

元代年间一些评话、杂剧等曲艺，亦将这种理解推向了高潮，使得明初明太祖朱元璋初封关公为“前将军寿亭侯”，南京鸡笼山建造的关帝庙匾额上，也赫然写着“寿亭侯庙”，直到明嘉靖十年，才由嘉靖皇帝考辨后更正为“汉寿亭侯”。

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也记载，曹操最初铸“寿亭侯印”三次赠予关公，关公始终拒而不受。曹操醒悟后加上“汉”字，再铸“汉寿亭侯之印”，关公才欣然接受。清代文学评论家毛宗岗在点评《三国演义》时，专门驳斥了关公爵位的世俗谬误：“今人见关公为汉寿亭侯，遂以为‘汉’为国号，实之误也。”毛宗岗强调“汉寿亭侯”就是汉寿之亭侯。也就是说，关公是在“汉寿”这个地方被封为“亭侯”的。“汉寿亭侯”是由地名（亦称封地）加爵位等级名构成的汉代爵名。

“汉寿”应指古时荆州武陵郡汉寿县，今湖南常德境内。《后汉书・郡国志》记载，武陵郡下辖汉寿县，其地原名叫索县，汉顺帝阳嘉三年改名为汉寿。《清嘉庆常德府志·封建表》也记载：“汉，关羽，汉寿亭侯，建安五年封。”《辞源》亦佐证：“汉末关羽封汉寿亭侯，即此地。”

“汉·寿亭侯”与“汉寿·亭侯”，看似一个断句之争，实则潜藏着我们对历史的敬畏与尊重。解读历史当以正史典籍为据，不可凭主观臆断、通俗演义而贸然定论。

“汉寿亭侯”爵位背后的忠义本心

汉末三国，亭侯爵位成为魏蜀吴三方封赏的重要时期：建安元年，曹操上表朝廷，封刘备为镇东将军、宜城亭侯；建安五年，曹操再次上表，册封关公为汉寿亭侯；建安十三年马超归顺朝廷后，汉献帝拜其为偏将军、都亭侯。

蜀汉阵营中，刘备也加封麾下张飞为新亭侯、赵云为永昌亭侯、魏延为都亭侯。曹操同样加封部将于禁为益寿亭侯，李典为都亭侯，荀彧为万岁亭侯，荀攸为陵树亭侯等。虽然上述爵位都为同级别的正式封赏，但赐封的主体和性质本质全然不同。

就当时来讲，曹操是汉末“权臣”，孙权是“割据一隅的诸侯”，虽然那时汉献帝被曹操挟持，但大汉江山还在，汉献帝刘协仍为天下共主、公认皇帝，大汉王朝的亲诏赐封，仍然具备其普遍认可的法理基础。从这点来讲，“汉寿亭侯”之爵名，仍为东汉末年正规、正统和正式之爵位。

关公荣获这一爵位，也是来之不易的：一是该爵位是关公在万军丛中刺杀颜良、解白马之围，凭靠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军功爵；二是爵位一般是只封给有血缘关系的皇亲国戚，且门槛较高，作为异姓功臣能够获此殊荣，十分难得；三是东汉末年战乱不断，天子一般无兴趣施封。

关公喜爱这一爵位，并非贪恋功名爵位，更无轻视刘备、自居高位之意。恰恰相反，因为此爵位是大汉王朝的正统赐封，以及自己实至名归的战功所得，更重要的是还蕴藏着汉献帝刘协对汉室宗亲“刘皇叔”的身份认同和重振大汉的期望，也表明他和大哥刘备都是大汉王朝的臣子和汉献帝赐封的朝廷命官，这正是他跟随刘备桃园结义、匡扶汉室、志存一统的真正本心及初衷。

正因其爵位浓缩了关公忠汉之心，因而史书中的“兴汉、存汉、扶汉、忠汉、义存汉室、志在扶汉、忠于汉廷、一心向汉、汉臣风骨、丹心照汉及降汉不降曹、身在曹营心在汉”等评语，皆围绕这一初心而生。就连一些古建的关帝庙宇中，诸如“心存汉室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志在春秋心在汉，义同日月气同天”“夜读春秋一点烛光灿今古；昼思汉室千秋正气贯神州”等楹联，亦是对关公终生忠汉、矢志扶汉的千古颂赞。

关公“汉寿亭侯”之爵名，虽然品级不算很高，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忠义之士来说，不仅是一种荣誉和地位的象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和责任。虽说关公最后“挂印”（弃印）而去，但却时常挂记在心，并与它相伴终生，最终让他的忠义风骨名传千古，惠及后世。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