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坡而行,微风一吹,有缕缕花香袭来。正寻思着,车子进了一处乡间农家院:脽上人家。
疑惑间,当地朋友说,“脽”与“谁”同音,意为女人臀部,且只用于万荣县汾阴,叫汾阴脽,就是脚下这块土地。
脽,为此地独属,后土祠虽多次重建,但一直都立在“脽”土之上。郦道元《水经注》记载,脽高十余丈,宽两里,长四五里,背汾带河,四面环水,天然一块泽中方丘。放眼望去,也能推算出,这方土丘定是汾河、黄河经年累月推沙汇集而成。
汉武帝刘彻开启了祭祀后土先河,多次来脽上举行大典,并写下名篇《秋风辞》。古时祠内就建有秋风楼以记之,眼前这座是清代康熙、同治年间重修遗存。登楼远眺,黄河如带,汾水蜿蜒,沃野千里,尽收眼底。原来,这大河本身就是一支妙笔,蘸土为墨,在此画出了大地母亲。母亲生下我们,她累了,正卧下身子,看着我们,流淌着满眼幸福。
人类审美与生俱来,依赖、崇拜母性也与生俱来。上古先民相中此处脽土,如母亲卧眠之姿,视为天地交感秘境。皇天后土,天为父,地为母,天地交合,才有世间万物,华夏先民早懂此理。后土祠前石头刻“土生万物”,“后”即母后,在先人心里,后土并非虚无神祇,她就是大地,就是万物生母。“后”字在甲骨文中,为女子分娩之姿。人从母系氏族社会一步步走来,天性就亲近母亲,人人都是大地之子,把土地比作母亲,再自然不过。
这一人类天性,也决定了生命走向。传说,轩辕氏打败蚩尤后,曾在此“扫地为坛”,祭祀后土。自此,中国有了祭坛文化,祭祀之礼才慢慢成形。秋风楼下,明代古碑镌刻“轩辕扫地之处”,算是祭祀史证。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古代皇帝通过祭祀凝聚人心,以征伐开疆拓土。诸多战事背后,埋着无数无名逝者。后人之所以尊崇炎黄,大抵是希望掌权者常怀仁心,体恤苍生。
无论如何,人来到世间,总要经历一些苦难,流淌一些血泪。后土祠见证王朝更迭,见证万物生息,也见证大地永恒。世事如何变迁,大地母亲始终敞开胸怀,接纳一切,滋养一切。后土祠主殿内,后土娘娘端庄慈祥。人无法突破认识边界,后土神大到无形,造像却终是与人一样。
人物与故事一旦被神化,就有了意思,顺便就把历史传了下来。相传,姜嫄野外踩巨人足迹受孕,生下男孩,几番抛弃皆安然存活,取名为弃。神话固然离奇,但凡大人物,总要有某种异于常人之处,才符合古人逻辑。弃长大之后,善种五谷,被尧舜任命为农官,号为后稷。
后土最早原型传为共工之子句龙,后被女性化,演化成大地之母、土神。封神之土,即为社。后稷与后土对应,即谷神和农神。土载农耕,社与稷后来又与江山连在一起,即江山社稷。
稷山县因后稷诞生于此得名,稷山与万荣交界,万荣境内稷王山属峨嵋岭,与吕梁山余脉相望。稷山地处高地,当地人常说黄河是地下河;汾河就此流过,向西向下,汇入黄河,滋养这高土厚封之地。古时因地高风凉,北魏鲜卑入主后,曾命名为高凉县;隋唐一统天下后,依托稷王山和后稷遗风,更名稷山县。不过一个名字,然而,对江山社稷与文化根脉,在取舍与掂量间,不同朝代各有不同。
一山藏古今,一名载兴衰。后稷生于斯,兴农于斯,农耕文明自然发源于这片高地。“高凉”只描摹地貌,清冷单薄;“稷山”是回归,二字连着稼穑烟火、苍生温饱,藏着先民智慧与文化信仰。世人终明白,社稷之本在于农耕,文明之根在于先祖。
从稷山大佛寺下来,我才寻思出一点滋味。天下第一土雕大佛,高20米,历经800年风雨与多次地震,依然挺立,用微笑抚慰众生。依崖雕佛,土就是佛,佛也是土;而人,终要归于尘土,那么,人也是佛,佛也是人。拜佛,便是敬土,亦是拜自己,叩问本心。回头再望,佛立于高处,目光深远,我大概是走不出来了,就像走不出后土祠那片脽土曲线一样。
在国人心中,先祖便是神明。如何与先祖和神明对话,便藏在这祠宇古刹之中。
稷王庙始建于元代,清代重建。廊檐之上,一刀一凿皆是匠心,牛马躬耕、农人劳作、禾苗长势、田垄风物,凝于方寸木刻间。主殿一侧,一株1500多年的板枣树,苍干虬枝。朋友感叹,一株老枣树,从板枣园移栽到这里,依然岁岁结果。许是有唐时风露滋养了它,或这高土层叠护佑了它,千年风雨里扎根后稷故里。板枣喜旱,而高地凉土正好顺应了它。板枣园也有一株千年枣树,遭雷击树干开裂,依旧繁茂,还在十几米外长出两株小枣树。这就是一种不屈吧。后稷故里,连草木都在寻求着后继,人自然也会聊着后稷神话,生生不息。
后稷教稼、大禹治水,是晋南大地上两段动人传说。距离稷山不远的河津,黄河龙门峡谷传为大禹治水时所凿。北魏在峡谷东侧崖壁凿天梯,人称大梯子崖,崖顶曾有倚梯城,为隋文帝下令修筑,里面建有大禹庙。
如今山顶大禹庙再度重修,石牌坊题刻“龙门”。拾级攀登到山顶,耗尽气力,可当看到龙门,心底似乎又生出向上的勇气。没有谁相信可以化身为龙,只是,像登天梯一样,人生在晋南厚土之上,又在岁月流年里活着,总是会生发出拔身厚土之力,不断地向上攀登。
□老土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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