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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星”阳城与门生薛约的生死一诺
发布时间:2026-07-23 09:28:53 文章来源: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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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城(736年~805年),字亢宗,原籍定州北平(今河北顺平县),后徙家陕州夏县(今运城夏县)。他由隐逸入仕,历任著作郎、右谏议大夫、国子司业,终贬道州刺史,在任七年,废除岁贡矮奴之虐政,道州百姓感德,生男多以“阳”为名,民间更将其视作后世“福星”原型。《旧唐书》《新唐书》皆为其立传,韩愈《顺宗实录》、柳宗元《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及白居易《道州民》均可佐证其事迹。

透过史册,在贞元年间德宗猜忌、裴延龄用事的晦暗时局里,我们看到,阳城与门生薛约的交集,并非简单的师生送别,而是一场关于“道义是否重于功名”的生死抉择。

中条授忠孝 狂生沐清风

阳城少时家贫,偷暇夜读,遂通经史百家,登进士第后不乐仕进,隐居中条山(今夏县西南),结茅讲学。他施教不专重辞章,而以忠信孝义为本,告诫诸生:“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远近士人慕其德行,负笈相从,门下常数十百人。

薛约即其门生之一。《新唐书》记其“狂而直,言事得罪,谪连州”。薛约之“狂”,承自阳城“学为忠义”的底色;其“言事”,正是阳城平日所许“忠谏”理念的践行。师徒之间,不以科场辞章相期,而以骨鲠敢言相勉。

阳城曾因论裴延龄奸佞忤旨,由谏议大夫改国子司业,其“隐忍待发、临大节不可夺”的性格,早已浸润薛约等门生。此时的薛约在太学,因议论朝政、指斥时弊触怒有司,被贬连州,实则是阳城教育理念在乱世中的一次剧烈投射——师不护短,徒不媚俗,道义相期,生死不计。

都门饮诀别 法义两全难

贞元十四年(798年),薛约流配连州。按唐律,贬谪之人须按期赴任,不得擅自滞留京师。然而,薛约心中有一个无法释怀的牵挂,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脱逃潜回长安,只为拜别恩师阳城。此时阳城任国子司业,位居清要,若主动举报可全身远祸,若隐匿罪臣则依律连坐。

这是一道残酷的单选题:保住头上的乌纱帽,还是保全心中的道义?《旧唐书》载其事甚明:“有薛约者,尝学于城……以言事得罪,徙连州。客寄无根蒂,台吏以踪迹求得之于城家。城坐台吏于门,与约饮酒诀别,涕泣送之郊外。”《新唐书》记述更为简劲:“城坐吏于门,引约饮食讫,步至都外与别。”

阳城请捕吏暂候门外,是“经”,是对国家法律的尊重,不抗法、不匿迹;他亲自与薛约饮酒诀别、流涕相送、步行送出都门,是“权”,是对师道尊严的坚守,不避嫌、不割席。这种“法不容隐而义不可弃”的分寸感,恰是儒家“经”与“权”的完美平衡。旁人劝其划清界限,阳城不应——若因惧祸逐门生出户,那半生所倡的“忠孝仁义”便成了欺世盗名的空谈。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唐德宗本就厌恶阳城此前议论裴延龄,闻之大怒,认定阳城“党庇罪人”。贞元十五年(799年)九月,一道敕令下来,阳城被贬为道州刺史。阳城闻命,毫无愠色,单车就道,飘然而去。这一去,长安城外暮色里的执手泪眼,成了中晚唐士人精神最硬的刻度——薛约得师如此,虽贬南荒而无恨;阳城得徒如此,虽丢乌纱而不悔。

太学遮留阙 南荒活苍生

阳城之贬引发震动。国子监太学生何蕃、季偿等200余人“顿首阙下,请留城”,并在阳城启程之日“立石纪德”。柳宗元时在京,作《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盛赞此举“千百年不可复见”,并认为诸生风骨正是阳城“渐渍导训所致”。

换言之,阳城送薛约,不仅是个人的道义抉择,更唤醒了年轻一代士人的良知。遗憾的是,请愿最终被宦官拦阻,阳城单车赴道州。到任后,他面临的第一项弊政便是“矮奴进贡”。

《太平御览》引《阳城传》云:“道州土地产民多矮,每年常配乡户,贡其男号为‘矮奴’。”当地官府强行遴选少年男子,作为玩物进贡宫廷。阳城上任即上疏力争:“州民尽短,若以贡,不知何者可供。”言辞质朴恳切、情理兼备,最终成功废止这一残害百姓多年的虐政,解救无数道州民众。白居易特作《道州民》咏颂其功德,道州百姓世代感念其恩,多以“阳”字为子嗣命名,以此铭记良吏仁心。

阳城在道州“治民如治家”,遇观察使催逼赋税,他自囚于狱以示抗命;轻徭薄赋、平反冤滞、禁绝掠卖良人为贱。七年间,道州民生安定,民风淳厚。后人将“福星”附会于阳城,非关方士神异,实因其以贬谪之身活万家性命,把长安城外对薛约的那份“义”,放大成对苍生普世的“福”。

裂麻哭廷骨 一诺重千秋

将阳城送薛约之举置于中晚唐政治背景下,其意义远超一般师生情谊。贞元年间,德宗姑息藩镇、宠任奸佞,朝臣多以缄默自保。阳城早年居谏官亦“不肯多言”,韩愈曾作《诤臣论》微讽之;但当陆贽蒙冤、裴延龄将入相时,阳城却“裂白麻、哭于廷”,拼死一争。

送薛约与哭廷争,正是阳城同源人格的两面:平时不争是非,是为了蓄养声望与力量;临大节不可夺,则是为了践行心中的天理。正如《论语·子罕》所言:“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阳城在送薛约一事上,完美地行使了儒者的“权”。他不抗拒捕吏,是守法;不抛弃门生,是守道。付出的代价是贬死南荒,收获的却是千载名节。

史册中真正值得铭记的,往往是那些在细微处彰显人性光辉的瞬间。那个黄昏,长安郊外,一位即将被贬的谏官牵着门生的手,在暮色中洒泪作别。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行动告诉弟子:学问之道,不在于口舌之利,而在于危难之时能否守住本心。然后,他转身走向瘴疠蛮荒之地,把“人”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用自己的仕途和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师道”,什么是“信义”。他让权力低头于良知,让制度回心于苍生。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中条山下那一间茅屋里,他对薛约说过的一句话:“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这份来自夏县的硬骨与温情,穿越千年,至今读来,依然令人动容。

(孙冰潸)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