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的风总裹着麦面的清甜，掠过绛县的街巷阡陌，拂过运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李如意那双布满薄茧却灵动如初的手。六十余载人生，她以面粉为媒，以指尖为刃，将晋南非遗花馍的技艺揉进岁月，把寻常面团捏塑成千姿百态的生灵与繁花。

李如意与非遗花馍的情缘，早已藏在童年的烟火气里。娘家地处旱塬，家境清贫，可母亲那双巧手，总能让粗粝的日子开出花来。作为村里有名的巧媳妇，母亲的面塑、剪纸样样拿手，一团普通的面团，经她指尖摩挲，便成了活灵活现的花鸟虫鱼，成了村里红白喜事里最熨帖的民俗仪式。幼时的她，总蹲在灶台边，睁着好奇的眼睛看母亲捏花馍，面团的柔软、指尖的温度、面花的鲜活，在她心底种下了传承的种子。

1984年，李如意嫁至绛县古绛镇东关村后，这份对花馍的热爱，迎来了最美的遇见——邻居陈翠英，这位同样深耕花馍技艺的民间手艺人，德艺双馨，待李如意亦师亦母，将她护在羽翼下，手把手教她非遗手艺，更教她非遗传承的初心。

初到婆家，李如意对运城花馍的制作仅懂皮毛，虽有娘家的底子，可想要做出形神兼备、贴合晋南民俗的非遗花馍，还差着千里万里。陈翠英瞧着这个肯学肯钻研、眼里有光的姑娘，打心底里喜欢，就主动伸出了援手，一句“娃，想学我教你”便成了往后岁月里最温暖的承诺。

陈翠英待她，从不是简单的师徒相称，而是如亲闺女一般呵护备至。教她揉面，这是花馍制作的第一道关键工序。陈翠英攥着她的手，教她感受面团的筋道、拿捏水与面的精准比例、感受指尖发力的轻重。面团揉得软了，便轻声提醒，重新再来；揉得硬了，便耐心示范，一点点调整，一遍又一遍，从无半分厌烦。教她捏馍，小到一片花瓣、一根龙须，大到整只凤凰、一头猛虎，陈翠英将自己几十年的心得倾囊相授，捏形时的角度，塑形时的力度，甚至指尖捻转的弧度，都掰开揉碎了教，生怕她遗漏了半点花馍技艺的精髓。

上色，是运城花馍制作中最考验功力的环节，也是陈翠英要求最严苛的地方，更是让非遗花馍从“塑形”到“传神”的点睛之笔。每一个非遗花馍，单是上色就要染十多种颜色，红的热烈、黄的明艳、绿的清新、蓝的雅致，浓淡深浅皆有讲究，艳了则俗，淡了则寡，偏了则失了运城花馍的民俗神韵。陈翠英握着李如意的手，教她蘸色的多少、涂抹的手法，以及色彩衔接的自然过渡。一朵牡丹花，从花心到花瓣，颜色由深至浅，层层晕染，这是运城花馍里独有的色彩美学。李如意初学时总掌握不好，要么颜色涂得不均，要么浓淡失了分寸，陈翠英从不会责备，只是擦去她手上的颜料，重新拿起画笔，一遍遍地示范，嘴里轻声念叨：“娃，慢些来，心静了，手就稳了，颜色也就顺了，咱这手艺，拼的就是耐心。”就这样，在陈翠英的悉心指导下，李如意的上色技艺日渐精湛，笔下的花馍，色彩鲜活，层次分明，宛若天生，完美承袭了运城花馍非遗技艺的色彩精髓。

制作运城花馍，这门非遗技艺从来都是一门慢功夫，容不得半点马虎。从凝水、箩面、制酵，到揉面、捏形、醒馍，再到蒸制、着色、插面花，九大工序，一百多道小工序，前后要耗费四五天时间，这是运城花馍非遗技艺代代相传的制作规范。擀面杖、剪刀、筷子、梳子、竹签，这些寻常的工具，在李如意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搓、捻、擀、剪、切、按、捏、卷，这些简单的手法，经她施展，便幻化出万千风情。而这每一道工序，每一种手法，都印着陈翠英的影子，印着恩师手把手的教导，印着运城花馍非遗技艺的传承脉络。选料要精，必得绛县的上等小麦，磨出的面粉细腻筋道，这是保证非遗花馍口感与造型的基础；和面要准，水与面的比例、碱的多少，都要拿捏得当，这是非遗技艺里的经验之谈；蒸制要稳，火候的大小、时间的长短，直接决定花馍的口感与造型；着色要巧，色彩的搭配既要鲜艳夺目，又要恰到好处。这些陈翠英教给她的非遗诀窍，她记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更将其完整地传承给了后辈。

李如意的非遗花馍，从来都不只是好看的工艺品，更是藏着晋南民俗的“活化石”。在绛县，“有馍就有事，有事就有馍”，花馍早已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成为婚丧嫁娶、节日庆典里不可或缺的仪式感，这正是运城花馍非遗技艺的民间生命力。过年的枣花馍，预示着新岁智慧增长、心想事成；元宵节的馄饨馍，象征着家人平安、四邻和睦；端午节的老虎馍，期盼着孩子虎虎生威、茁壮成长；婴儿满月的鼓鼓馍，敲响了人生征途的第一声鼓点；新人结婚的花糕馍，绘着龙凤呈祥、九龙戏珠，寄托着对幸福生活的期许；老人过寿的寿糕馍，捏着寿桃松柏，承载着儿女的孝心与祝福。这些民俗的寓意，陈翠英曾一遍遍讲给她听，教她如何让花馍的造型与寓意相融，让每一个非遗花馍都有温度，有故事。李如意总能根据顾客的需求精心构思，让每一个花馍都有专属的寓意，让每一份心意都能通过面花传递。而这正是运城花馍非遗技艺的真谛——不只是手艺，更是情感的寄托，是民俗传承和文化延续的载体。

2018年，绛县花馍被确定为运城市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李如意也被正式确定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份荣誉，是对她数十年坚守非遗传承的肯定，更是对陈翠英默默耕耘、悉心传艺的认可。成名后的李如意，从未忘记初心，更从未忘记陈翠英的栽培与教诲，她深知，非遗技艺的生命力在于代代相传，正如陈翠英当年毫无保留地教她一般，她也坚持免费授徒，将自己四十余年的非遗花馍技艺倾囊相授，如今已带出7名学员，个个都能独立操作，各撑一摊，成为运城花馍非遗技艺传承的新生力量。她常对学员说：“学咱这非遗花馍手艺，先学做人，心正手稳，才能做出好花馍，才能把咱的非遗技艺传下去。”这句话，正是陈翠英当年教给她的，她又将这份教诲，连同运城花馍非遗技艺，一起传递给更多人。她常说：“手艺不是私产，非遗更不是独有，传下去，才能活下来。没有陈婶子，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我手中的非遗花馍。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教我的手艺，把咱运城的花馍技艺一直传下去。”这朴素的话语，藏着最珍贵的非遗传承精神，也藏着最深厚的师徒情谊。

晋南的麦香依旧，陈翠英的教诲，也如麦香一般，萦绕在李如意的身边，从未消散。一团面、一双巧手、一颗匠心、一生坚守，还有一份胜似母女的师徒情，成了李如意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富，也成了运城花馍非遗技艺传承路上最动人的篇章。李如意用花馍捏出了生活的美好，捏出了民俗的传承，捏出了市井烟火里最动人的力量，更让运城花馍这门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她的指尖下，在一代又一代传承人的坚守中，焕发着新的生机。

□张志善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