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砖赭木箱柜里,存放着父亲遗留的军功章和褪色军装。每逢八一建军节来临,我都会心潮难平地取出来端详。1948年年初,父亲离开家乡绛县东荆上村,投身革命,隶属六十军一七九师,历解放临汾、太原的枪林弹雨,经扶眉战役的黄土沙场;于西北击溃胡宗南主力,一战而定关中;复翻越秦岭天险,南下入川剿匪。父亲参加了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初期剿匪、抗美援朝三大阶段的战役。他把青春和热血全部献给了国家与人民。每当看到这些军功章,我心中便念及他波澜壮阔、朴实厚重的一生。
年少时山河动荡,百姓在战乱中煎熬,心怀家国的父亲毅然参军,归入晋冀鲁豫野战军八纵二十三旅。他刚入伍便参加了临汾战役。临汾这座古城城墙坚固、工事密布,号称铜墙铁壁,攻坚战整整持续了72天。阵地外围毫无遮拦,冲锋的战士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我军伤亡不断。父亲和战友运用坑道爆破战术,日夜挖掘地道,于泥土与硝烟之中潜伏作战。
坑道内潮湿阴暗,战士饥寒交迫。在爆破城墙后的那一瞬,他和战友率先登上城墙,浴血厮杀,全歼城内守敌。临汾城攻下后,经中央军委批准,授予该部“光荣的临汾旅”锦旗。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是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父亲亦是临汾攻坚战的亲历者。
临汾战事告捷,部队迅即北上,投入规模更为浩大的太原战役。太原城,阎锡山以此为核心重镇经营山西30余载,“七七”事变后城池沦于日寇之手已有7年零9个月。环城数十里碉堡成群,地下坑道纵横,明暗火力点交错分布,比临汾城更难攻取。太原东山牛驼寨阵地,敌我拉锯血战数月。父亲在初冬中坚守战壕,食寒两困,与战士们顶着炮火反复冲锋,依靠近距离炸药爆破法,攻破层层碉堡。经过半年的总攻,太原解放了。步入晚年,父亲一到冬天浑身就疼痛,都是此次战役落下的病根。
太原战役结束后,部队来不及休整,旋即向西挺进,奔赴大西北战场,打响了决定西北战局走向的扶眉战役。时值盛夏酷暑,战线横贯宝鸡、扶风、眉县广袤地域。黄土高原的风沙遮天蔽日,部队长途跋涉、不分昼夜地急行军,每天行军数十里,战士们脚上磨出了层层血泡,依然不能停歇。一七九师作为主力部队之一,承担穿插迂回、精准阻击、分割围歼等关键作战任务,昼间正面攻坚,夜间迂回包抄,父亲与战士们英勇杀敌、敢打敢拼,一举击溃国民党胡宗南部嫡系主力,平定关中全境,彻底打开解放大西北与入川的战略通道。
西北战事初定,新的军令接踵而至,第六十军奉命挥师南下,翻越秦岭,向大西南进军。秦岭山路崎岖,山高谷深,林间瘴气弥漫,蚊虫肆虐,与干燥的西北环境截然不同。战士们克服了地形、气候的双重困难,翻险峰、渡江河,一路清剿残余敌军,顺利解放成都,完成了解放西南的重任。成都战役结束后,父亲还跟随部队参加了川西剿匪。彼时川西匪患猖獗,残匪隐匿深山、四处作乱,部队跋山涉水、昼夜清剿,肃清一方匪患,守护一方安宁,稳固了新生的人民政权。小时候母亲告诉我,父亲他一想到在解放大西南诸次战斗中牺牲的战友们,心中无比伤感和惋惜。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次年,第六十军整编为志愿军第六十军,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父亲踏上了异国的战场。朝鲜的寒冬远比国内酷寒,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低温,单薄的棉衣挡不住刺骨的风雪,坑道内流血成冰,粮食弹药补给时常中断。父亲先后参加了第五次战役、鱼隐山防御战。1953年夏季反击战中,部队3500余人整建制敌前潜伏一昼夜,在敌人眼皮底下隐蔽,零暴露、零叛变,次日一举突破敌防线,歼灭敌军一个团大部,受到中朝司令部的联合嘉奖。随后打响的金城战役,是抗美援朝最后一场大规模决战,父亲所在部队作为东线主力,突破多层韩军防线,狠狠重创韩军和支援的美军,为停战协定签署立下大功。
晚年的父亲很少主动提起他的过去,唯独说起牺牲的战友,总会沉默地落泪。那些和他一同冲锋陷阵,却永远留在临汾城脚下、太原战壕里、关中黄土地、西南密林中、异国群山的战友,是他一辈子放不下的牵挂。多年的战争,他落下了一身的病,但他从不叫苦叫痛,一直按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要求孩子,家里再困难,也从来不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听母亲说,父亲临终前,把家里仅有的70元钱交了党费。
我的父亲是一位平凡的军人,是一个时代的剪影。谨以此文,献给父亲,亦献给所有奔赴山海、保家卫国的革命军人。在茫茫人海里,在奔腾浪花里,愿我们守得初心,云开月霁。
□樊冠军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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