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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被那束光照亮
发布时间:2026-07-27 11:38:04 文章来源: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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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春燕

暑假整理书柜,从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翻开第二页,一张泛黄的初三毕业照映入眼帘。不少同学的面容已经模糊,我却一眼认出第三排中间那个人——中等略带发福的身材,浓眉大眼中总流露出一种坚毅。那是牛旺喜老师,我的语文老师。

15岁那年,我在万荣县南张乡念初三。教室是红砖房,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几块,冬天糊上塑料布挡风,风一吹便呼啦作响。牛老师年近四十,走路快,说话也快,往讲台上一站,整个教室都安静了。那时候的我们不懂何为“教育理念”,只知道上他的课,眼睛不够用,脑子也不够用。

他教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改笔记。那天,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树根粗粗的,树干直直的,树枝往四周伸,枝丫间空着好多地方。“笔记不是抄我的板书。”他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左边记我讲的,右边写下自己的思考。老师给你们树干,空白之处,得靠你们自己长出枝叶。”多年后,我读大学,翻到建构主义学习理论的书,忽然就想起那棵粉笔画成的树,原来牛老师早就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践行着最前沿的理念。

他教我们写作文,用的是游戏的法子。他让班里每个人写一个同学,神态动作越细越好,但不能写名字,由大家猜是谁。课上,一个男生站起来念:“他下了课就跑到操场打篮球,投完篮老爱用袖子擦汗,左边袖口总是脏的。”全班哄堂大笑,一起看后门那个男生,他不好意思地挠后脑勺,左边袖口果然黑乎乎一块。我们在笑声里学会了“抓住特征”。后来,读到鲁迅写白描,读到老舍说“人物的眼睛要会说话”,我才明白那游戏般的课堂里,藏着多么深刻的文学真谛。

1998年秋,央视开播《水浒传》,牛老师号召大家抽空观看。那时农村有电视的人家不多,我们不知道看电视剧跟语文课有什么关系。可每日早读前五分钟,他会留出时间,让同学们交流剧情。开始两三个人举手,后来越来越多人举手,有回因为宋江的选择到底对不对,两个男生争得脸红脖子粗。那些课前五分钟,成了我们贫瘠少年时代最丰饶的时光。鲜活的英雄人物穿过荧屏,住进了黄土坡上农家孩子的心里,也让我明白:文学不只局限于课本,它在每一段好故事里,在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里。

那年正月,南张公社闹社火搭台唱戏,牛老师鼓励我担任活动小主持人。当着全乡人的面说话,我想都不敢想。他说:“怕什么,主持词我帮你改。你放开胆子,就当在课堂上念作文。”那天,我站在戏台上,腿抖得不行,可念出第一句“各位父老乡亲”之后,忽然就不怕了。台下的乡亲们面带笑容看着我,锣鼓震天响,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公开主持,从此不再畏惧登台。后来我写过很多关于故乡的散文,总也绕不开那个冬天。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我的作文上了《中学生作文报》。习作写的是我母亲,写她下地干活,汗珠子掉在棉花地里。牛老师帮我细心润色,引导我用具象景物替代直白抒情。文章登出来那天,他把报纸贴在教室后墙,每天路过都瞅两眼,眉眼间满是欣慰。那篇作文的每个字我都记得,也让我渐渐领悟:真正的语文教育,是教孩子在粗糙的生活里发现精致的诗意。

再见牛老师,是今年五月的事,他老了,走路也慢了,那双曾在黑板上写字的手布满了老年斑。我上去握他的手,有点凉。我说我是他学生,他立刻叫出了我的名字,说:“写作文好的女女!”我们站在槐树下,没说教学成果,没说获奖荣誉,就说当年那些细碎的事。说谁因为没看成《水浒传》第二天急得跺脚,说谁写同学把人家写哭了又去道歉。说着说着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又想掉眼泪。

如今我站上讲台也有二十多年。我教学生做能“长叶子”的笔记,写人物玩竞猜,推荐共赏好剧好电影,帮他们往外投稿,这些全都是跟牛老师学的。每当学生兴奋地和我分享感悟,眉眼闪亮,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批改周记,看到女孩写“语文课像一扇窗”,我在旁边画了一棵粉笔树,寄语她也努力长成一棵树。

合上相册,我把那张毕业照抽出来,看了好久。照片上的牛老师风华正茂,年少的我们懵懂欢笑,无人预知前路。教育大概就是这样——你被一束光照亮过,然后你把那束光接过来,再递给别人。我不知道自己能传多远,但只要有一个学生,多年后翻相册时也能想起我,像我今天想起牛老师这样,那就足够了。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