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瑞珍

《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意指最洪大的声音听似稀疏无声，最宏伟的形象往往超越具体形状。当我合上山西作家王芳老师的《无声大言：时空深处的山西古建》时，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便是这8个字。

这是一本关于“听”的书，听什么？自然是听那些矗立在三晋大地上千百年之久的木构古建如何“说话”。尽管那些木头沉默伫立，不言不语，却承载着远比喧嚣文字更厚重的历史回响，这回响不正是“大音希声”在现实中的诗意注脚吗？

然而，让我心折的，不仅是书中对佛光寺、应县木塔、晋祠等12处古建精湛的建筑学解读，更是作家落笔时那份贯穿始终、深沉且虔诚的“敬”意。王芳以近乎“复古”的姿态仰望这些古建，没有将它们当成冷冰冰的学术对象，而是视作活着的、高于我们的“长者”与“智者”；相对应，这些古建在她的笔下，从盛唐，从辽宋，从明清，带着呼吸、带着悲喜，一步步向我们走来。这种写作姿态，使得这本书不仅是一本山西古建的导览手册，更是一部关于文化态度与文明敬畏的启示录。

学者梁思成、林徽因曾提出“建筑意”的概念，认为建筑不只是砖瓦木石的堆砌，更蕴含着深厚的审美意境和人文情感。这本书正是对“建筑意”的尝试挖掘与膜拜。与一般人对古建的“凝视”不同，王芳选择了一种更低、更谦卑的姿态——仰视。

这种仰视，首先体现在称谓与叙述方式上，她极少用冰冷的“它”来指代古建，而是赋予其人格化的尊称。写佛光寺，她以朝圣者的口吻，触摸梁架上的墨迹，感受千年前工匠的呼吸，大量使用“有幸”“拜谒”“守护”等带有情感温度的词汇。由自我身份的降格，从而实现对古建文化的升格。

她没有把自己摆在平等对视的地位，而是作为一个学生、一个听众，聆听那些千百年前的古建娓娓道来；她用双脚丈量山西大地，化身行走的研学向导，向大众传递古建之美。

描述应县木塔时，面对这座历经千年风雨、地震、战火却风采依旧的木构奇迹，王芳的笔触是颤抖的、敬畏的。她看塔上的麻燕以滑翔之姿倾听时间低语，没有从分析力学结构着手，而是惊叹于古人在力学还未成为气候时的大智慧。她写道：“今不如古，不是一句话，而是聪明才智、工艺手法的断代。”这样坦然承认我们可能在某些工艺匠心层面不如古人，需要极大的勇气，也是对文明传承最基本的尊重。

对古建的“敬”意，贯穿全文，没有空洞的形容词，而是通过一种极具“仪式感”的叙事形式，将对古建的敬意内化于行文中。她写晋祠，开篇不谈历史沿革、地理方位，而是突兀又极具张力地写“八条龙”。盘柱近千岁的“可爱”精灵，想飞又飞不起来可恍惚间就要飞走的龙，这样的描写，一下子就把读者的心抓住且镇住了，不由得心生畏惧与敬意，然后才带读者去看三千年的周柏，去读“南有《兰亭序》，北有《晋祠铭》”李世民的《晋祠铭》碑文。

这就是一种“敬畏思维”——由表及里，由神性到人性。在面对“世界三大奇塔”之一的应县木塔时，她不急于罗列数据，而是用大量的篇幅去铺垫它的脆弱与坚韧，用重笔去写守护，写重建，写那些为了这座塔倾注心血的诸多学者、官员与芸芸无名者，向古建的苦难史和坚守史行礼与致敬。

书中，王芳还对诸多前辈与先人表达了敬意。她不仅敬仰梁思成、林徽因这样的学术大家，还把敬意分给了那些史书上无名的“匠人”和“供养人”。在佛光寺，她致敬唐代的建寺匠人；在永乐宫，她致敬那些在艰难条件下成功迁移壁画的现代文物保护者。后记中的致敬词尤为动人：“感谢历朝历代添砖加瓦的无名者……”这种敬意，让《无声大言》这本书具有了一种类似祭祀仪式的庄严感。

正是因为王芳以一种谦卑的“请赐教”的姿态去触碰那些木头，那些沉默千百年的斗拱、鸱吻、瓦当，才会在她的笔下瞬间“活”了过来。她写天台庵，通过小寺庙，推导出沙陀族的历史，讲述五代十国的赓续。倘若缺乏敬畏，这些史料便只是枯燥的注脚，但心怀敬畏，这些细节便成了宏大叙事的入口。也正因如此，她不是在“利用”古建讲故事，而是在“倾听”这些古建承载的岁月秘语。

这种“无声大言”的境界，在书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在佛光寺这篇的文末，面对邂逅落日古殿的幸运，她没有大说特说，而是归于沉默与感叹，只用一句“世间有天意啊，至高秘不宣”收束。这正是表达敬意的最高境界。因为，极度的敬意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只会化作一声叹息，化作一种对天意的臣服。

读完掩卷，心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感谢王芳老师，自称为“文化搬运工”的她，为我们奉献了这样一本以朝圣之姿写就的山西古建导览书，让沉默的国宝在文字中发出无声大言。她也为我们示范了观赏古建应有的姿态：我们不应只是一名看客与旅者，而应是虔诚的文明聆听者。她用满纸敬意告诉我们：文物保护与传承，第一步并不是修缮，而是“敬重”。只有当我们满怀敬意，学会在古建前躬身静听，那些沉睡在木头里的灵魂才会苏醒，才会开口向我们讲述华夏文明的密码。

这是一本用脚跑出来的书，更是一本用心“拜”出来的书。在文旅热潮带火山西古建的当下，我们需要的不仅是流量的喧嚣，还需要更多像王芳这样，在无声处倾听大言，在静默中传递敬意的写作者。

因为只有心存敬意，文明的回响才能不绝于耳。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