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贵

太行余脉叠翠延绵，黄河碧波流韵悠长。垣曲，这方被山水浸润、为历史悠悠厚养的土地，有着晋南最动人的风骨与灵秀。这里相传是帝舜耕耘的故里，成汤建都的宝地，“周围皆山、如垣之曲”的得名里，沉淀着千年岁月的沧桑；世纪曙猿的化石，推开了人类文明的早窗，馆藏文物的斑驳纹理，诉说着商周礼乐的雍容与秦汉风云的激荡。这里更是绿的世界——历山舜王坪擎起晋南之巅，小浪底库区铺展华北最大平湖，1800余种动植物在此栖居，森林墨绿漫过群山，溪流清冽穿谷而过，不愧“天然植物园”“物种基因库”的美誉。铜镁藏于深土，新能源起于青山，“垣曲六宝”鲜润了烟火，山水间尽是自然的馈赠与人文的沉淀。我曾三访垣曲，复临景区，历山的雄奇、望仙谷的清幽、黄河库区的浩渺，皆入眼底、久印心间，遂以笔墨为笺，铺展三篇山水长卷，不负舜乡盛景，不废岁月情深。

◆历山风骨蕴温情◆

晋南群峰深处，垣曲历山如遗世明珠，藏着华北最完好的原始秘境。太行余脉的雄奇与中条山脉的灵秀在此交融，亿万年的地质雕琢与五千年的人文沉淀，让每一寸山峦都浸着风骨与温情。

我对历山风骨的体悟，始于二十年前一个秋阳高照的正午，那时我与友人首次踏入皇姑幔景区。这座海拔2134米的历山第二高峰，相传是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的起居之所，云雾弥漫时形若幔帐，故而得名。沿舜王当年奔赴舜王坪的古道——钥匙沟拾级而上，石猴迎宾、龙虎呈祥、大象颔首，曲径通幽间一步一景，仿佛穿越千年时光。

行至半途，景致陡转：周遭是泼泼洒洒的苍翠，古木虬枝交错如华盖，青檀、山柏等珍稀林木扎根岩缝，枝叶繁茂得能滤碎阳光，连苔藓都厚得能踩出软乎乎的绿意。而这片浓绿的怀抱中，巨石“馉垒坡”如被时光遗忘的秘境，蓦然呈现——满坡片石横斜错落，白花花、嶙峋峋的，似天外来石倾泻，又像银河碎星散落，寸草不生的石坡与周遭苍翠形成极致反差，透着难以琢磨的神秘。

这些石头大小不一却自带温润弧度，或如凝结的面疙瘩，或似凝固的汤汁波纹，层层叠叠间尽是岁月肌理。当地向导指着满坡片石，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动人的传说：舜王之妃女英生怕丈夫饿着，急忙为躬耕的舜王送垣曲名吃馉垒汤，行至坡前不慎失足，汤罐翻落，温热的面疙瘩汤漫坡流淌，天长日久便化作这般奇石。

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粗糙纹路，竟似触到千年未凉的余温，仿佛能听见女英轻嗔的懊恼、舜帝温厚的安慰，顺着石缝流淌了五千年。

风穿林而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山林在低声传颂这段温柔传说。那一刻，第四纪冰川留下的地质奇迹与远古人文温情交织，让人分不清是自然的鬼斧神工，还是岁月的深情馈赠。

攀过皇姑幔的幽谷奇峰，斩龙台的苍劲撞入眼帘。这里是历山奇松聚集地，更藏着舜王怒斩小龙王的传说——相传小龙王因儿女情长误了降雨之责，致使洪水泛滥、生灵涂炭，舜王怒而在此将其问斩。小龙王鲜血染红周遭砂石，龙姑悲痛欲绝化作崖间一分为二的山榆树。

崖边奇松如挣脱桎梏的勇者，鲜有笔直主干，刚破地表便分作数枝，虬曲如苍龙探爪，舒展似仙子起舞，“三头六臂”般争向天际生长。翠叶在阳光下闪着油亮光泽，每道年轮里都刻着坚韧与洒脱，恰是舜帝的刚毅化作草木魂魄，在山风中低语。

前行不远，饼垒峰的奇观更令人挪不开眼。这座山峰似大自然巧手堆叠而成，青灰相间的岩层薄如蝉翼、匀如裁纸，层层叠叠向上攀升，恰似娥皇为舜王烙制的千层油酥饼，刚出炉般泛着温润光泽，蓬松得仿佛轻碰便会簌簌落下时光碎屑。

阳光斜照时，岩层纹理愈发清晰，一层浅灰、一层深青，交错成自然层叠，像极了饼皮上金黄的酥边，透着烟火温情。细观每片岩片，边缘带着自然弧度，薄得能透光，仿佛还能嗅到当年饼香余韵——那是娥皇倾注的心意，拌着山间清风晨露，在亿万年岁月中凝成不朽景致。

山风掠过峰峦，岩片似有细微声响，像是时光在咀嚼这份跨越千年的深情，让地质壮阔与人文温柔在此完美相融。

山路渐陡却愈发清幽，偶有山涧流水叮咚，伴着松涛阵阵，恰似大自然与远古先民的对话。沿途那株四百余年的迎客松，粗逾三围，树冠如盖，主枝盘绕伸展似龙凤相依。当地人敬之为“神树”——青年男女祈愿姻缘，老者祈求福寿，古往今来的虔诚，让苍劲枝干更添几分灵性。

不知攀过多少石阶，脚下忽然平坦开阔，2358米的海拔让视野豁然开朗——舜王坪终于铺展眼前。5400余亩亚高山草甸如天宫遗落的锦绣，初秋草叶染上风霜，泛着温润金黄，粉紫、鹅黄、雪白的零星野花在风中摇曳，装点着古老土地。坪中央的舜庙朴实无华，三间瓦房、数块石碑，静静承载五千年人文积淀。

《史记》记载，“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他播下的不仅是庄稼，更是仁厚礼让的风尚。

脚下一条六百多米长的浅沟横亘坪中，寸草不生，将草甸截然分为东西两半，这便是舜王驾驭大象耕地留下的“舜王犁沟”，沟畔一畦畦方方正正的草甸，便是当年的“井字田”，每道沟壑都刻着先民与自然共生的智慧。

极目远眺，南天门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传说舜王由此登天。松林阵如千军列阵，斩龙台巨石直插云霄，每处景致都藏着远古传说。

远处原始森林如绿浪翻涌，七十二混沟的林海与天际相接；黄河在此段已失去原本模样，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山风拂过，带着草香与历史气息，我忽然悟到：这片山水的真谛，不仅在于层林尽染的斑斓与松石藏魂的奇崛，更在于舜帝传说中刚柔相济的生命姿态，在于那份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德孝与仁厚——山水，人文，方是历山不朽的神韵。

站在舜王坪上，暖阳洒满肩头，远山如黛，云海翻腾。我仿佛看见舜帝手持耒耜耕作的身影，听见娥皇女英浣纱的水声，感受到远古先民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历山的美，是亿万年地质雕琢的壮阔，是五千年人文沉淀的温润，更是每一个传说、每一株草木、每一块山石，共同编织的跨越古今的梦境，让每一个踏足者都心甘情愿沉醉其间。

尽兴览罢舜王坪，沿山而下便撞入猕猴源的盎然生机。这里是中条猕猴的乐园，上百只猕猴在林间肆意嬉戏，或攀援古木腾跃如飞，或静坐崖边远眺山景，见游人走来便睁着灵动眼眸凑上讨食，那份不设防的亲昵，恰似舜帝时代人与自然相融相生的遗韵。

林间百十种珍贵植物争奇斗艳，连香树红叶燃得热烈，山柏树苍劲立得挺拔，倒映在清澈见底的西峡河中，水底五彩卵石与缓缓游动的大鲵相映成趣，每一缕水波都载着生机，每一片光影都藏着诗意，构成鲜活的山水生灵图。

行至山坳深处，白云洞的奇幻铺展眼前。踏入洞口，凉意扑面而来，亿万年流水雕琢的喀斯特岩溶奇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钟乳石千姿百态，或如仙女垂袖起舞，或如罗汉端坐沉思，最奇是“舜王探幽”石，形似舜帝手持书卷立于洞中——传说他当年为寻百姓失落的耕具，曾深入此洞，洞中的每一滴水珠、每一道石痕，都记录着他远古的足迹。

水滴从洞顶缓缓坠落，“滴答”声在空谷回响，像是时光絮语，诉说着历山地下的千年春秋，让人在奇幻景致中更添对这片山水的敬畏与眷恋。

畅游历山，终懂其美——是松之奇、石之怪、草之艳、花之秀、水之灵，是春的烂漫、夏的苍翠、秋的斑斓、冬的静穆。

走出历山，斩龙台松的苍劲、馉垒坡石的温润、饼垒峰岩的层叠，还有舜帝传说的人文底蕴，皆深深印在心底。原来真正的山水之美，从来不止于眼之所见，更在于心之所感——那山水中流淌的精神风骨，才是穿越时光的永恒魅力，让人一见倾心，再念难忘。历山如历经沧桑的智者，晴岚烟雨见品格，松石草木显精神，在晋南大地上留下千年传奇，等待每一个懂它的人，前来品读这份群山深处的灵秀与深情。

◆望仙潭瀑觅仙踪◆

久闻垣曲望仙大峡谷藏着奇景，“一步一潭，十瀑连珠”的奇观早让人魂牵梦萦。一个燥热的仲夏周日，我约同窗好友，踩着蝉鸣从运城出发，专程赴这场山水之约——探寻深谷潭瀑秘境，解锁十潭十瀑的万千风情。

刚刚抵达望仙谷畔，95%森林覆盖率孕育的草木清香便裹着潺潺水声扑面而来，22℃的清爽如灵动精灵，钻透游客心扉，方才黏腻的暑气瞬间被天然氧吧的清新涤荡殆尽。此地原称“望贤”，是尧王登高寻访舜帝之处，后传为“望仙”，恰如其分——漫山绿意铺展，碧水蜿蜒其间，未入峡谷先得仙意，让人不由得加快脚步。

沿步道顺级而下，峡谷如巨斧劈开的秘境，崖壁陡峭如镜，缝隙里藏满亿万年沧桑。脚下石径绕着绿荫蜿蜒，水声一路相伴，时而细语呢喃，时而轰鸣如雷。未走多远，妃子潭撞入眼帘，三米多高的瀑布吐珠溢玉，砸进缸状深潭溅起细碎银花。传说娥皇女英嫁与舜王后，常来此浣洗梳妆。我俯身掬起一捧，清凉顺着指尖沁入心底，暑气全消，脚步愈发轻快。

不远处的鸳鸯潭更显柔情，瀑流顺着石槽缓淌，相传曾有金鸳鸯在此栖息，偶现金光映碧潭。潭水绿如温润翡翠，连风都带着甜腻恋意，与妃子潭的灵动相映成趣，堪称“神仙搭档”。

循着水声往深处探，日月潭的奇景令人驻足。峭壁上的瀑布如白练垂空，水流钻进百余米长的石槽，再缓缓汇入潭中，竟成“只见瀑泻，不见潭动”的绝妙景致。石槽内藏着两个小巧的“双妃池”，传说娥皇女英幼年时常在此洗浴，方蜕变为贤后。日潭水泛金光，似揉碎的烈日洒入；月潭清辉脉脉，宛若盛了一潭月华。阳光穿林而过，潭面光影摇晃，竟分不清是日光跳跃还是月华流淌，只觉闯进了日月同辉的仙境。

再往前走，雷潭的轰鸣声愈发真切，震得山谷轻颤。近观瀑流奔涌而下，撞在岩石上炸开，飞沫如白雪漫天，不愧“雷潭”之名，活脱脱一尊“水中小雷神”。紧邻的雨潭却温柔至极，三面峭壁环抱，潭水碧得能映出崖壁苍松，水帘洞的弯月形洞口被银帘轻裹，似挂着半透的纱。

风潭水溢，顺溪而下便是龙潭，潭水静如墨玉，岸边长满垂挂藤蔓。潭上的龙凤瀑最是别致，水流分作两股，左如游龙摆尾翻涌，右似凤凰展翅轻舞，水花飞溅间，仿佛可见龙凤齐舞的祥瑞。不禁令我感慨：“这瀑潭相拥的模样，恰是尧王访贤的诚心，遇上舜帝躬耕的谦逊，连山水都在传尧舜故事！”

沿途惊喜不断：井潭方方正正，如天然石井，水深难测却清可见底，潭底卵石纹路清晰可辨，引人探寻地下秘境；蛙潭更显意趣，岸边奇石酷似群蛙蹦跳，仿佛下一秒便要跃入潭中戏水，潭边水声叮咚，恰似蛙群唱着夏日欢歌。再加之宝剑峰如利刃出鞘，将军崖似猛将镇守，奇石与瀑潭相映成趣，令人目不暇接。

游人驻足观景台俯瞰四下，后河水库如巨龙卧于群山，旁侧山石形似金龟戏水，自然神工与人文传说交融，越品越有韵味。

行至谷底，压轴的黑龙潭终于登场。未及见瀑，百米落差的水流已发出雷鸣般吼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抬眼望去，瀑布如银龙破壁而出，从悬崖顶端倾泻而下，白练垂空，水雾蒸腾漫山，恍惚间仙境降临。水流撞潭的瞬间，浪花飞溅如飞雪，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彩虹，凉丝丝的水雾沾满脸庞，发丝尽湿。

一路行来，落霞瀑艳若丹霞映碧谷，飞虹瀑常伴彩练挂云端，喷珠瀑碎玉漫天撒清欢，素练瀑轻绢垂壁舞翩跹，扬雪瀑飞沫似雪落人间，溢玉瀑流泉温润如凝脂，十瀑各有脾性，十潭各藏韵味，一步一景，景景殊异，快门声此起彼伏。

午后，我们在树荫下的石凳小憩，耳畔水流叮咚与鸟鸣啾啾相和，鼻尖飘来历山蘑菇的清鲜，方觉腹空。望着眼前瀑流奔涌、潭水含情，听着尧王访贤、龙凤驻留的传说在风中回响，竟恍惚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仙境。

暮色将近，我们恋恋不舍返程，衣间的水汽与草木清香久散不去。回望峡谷，夕阳为崖壁镀上金边，潭水映着晚霞，瀑流闪着余晖，奇美景致皆浸在温柔里。此行望仙，看尽十潭十瀑的灵秀，品透尧舜文化的温润，满心都是沁入骨髓的清凉与畅快，遂作小诗记之：

中条深处觅仙踪，十瀑连潭映碧空。

飞玉流银消暑气，尧风舜韵醉山翁。

登临不觉尘心净，回望犹思涧水淙。

若问清凉何处有，望仙幽谷意无穷。

诗行间，仿佛又见飞虹瀑下彩练横空，喷珠瀑飞玉流银，山风里飘着尧舜时期的温润气息，醉了驻足的我们；回望谷底，黑龙潭的涧水依旧潺潺，在暮色中轻唱岁月悠长，而望仙幽谷的清凉意趣，早已深深刻进心底，成了这个夏日最珍贵的印记。

◆秋泛平湖忆旧游◆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我曾与友人同游垣曲黄河库区，彼时秋阳正好，碧波映山，兴之所至挥笔写下一首七言小诗，有幸刊发，那些山水景致便随油墨香，定格在记忆扉页。去年秋日，我再度踏访这片土地，时隔二十余载，风依旧携着中条山的清润与黄河的浩荡漫过凤凰岭，而那句“凤凰岭下乘轻舟，百里库区半日游”，恰似一把钥匙，轻轻开启尘封时光，牵引我重寻当年踪迹，再赏今日风光。

古城镇坐落在亳清河、沇西河与黄河三河交汇的三角地带，当地人唤作“清河口”的地方，正是当年登舟之处，如今这里仍泊着几艘画舫。记忆里的黄河总带着浊浪滔天的雄浑，而库区水面却平静如镜，两岸青山倒映其间，氤氲出江南水乡的灵秀，难怪东寨码头如今被誉为“运城洱海”。船家是位面色黝黑的老者，见我凝视水面出神，打趣道：“秋日库区最是耐看，天高气爽，水色最清，连山影都比春夏更分明哩。”朴实话语里，藏着当地人对这片山水的熟稔与热爱。

轻舟离岸，碧波托着船身缓缓前行，凤凰岭的轮廓在两岸徐徐铺展。岭下的古城镇错落有致，白墙黛瓦间点缀着些许新筑小楼，与记忆中模糊的老城模样重叠又分离。同行老者告知，这座有着1500多年建城史的古城，曾是垣曲政治文化中心，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因工程建设需要而迁于现址，1997年水库蓄水后，老县城长眠水下，只留下零散村落，诉说着往日繁华。船行湖心回望，凤凰岭如静卧巨龙，守护着黄河滋养的土地，而沉入湖底的街巷屋宇，想必正在水下静静聆听二十余载的时代变迁——从当年青涩景致，到如今成熟韵味。

“快看，那就是狮子山！”船家的喊声打断沉思。抬眼望去，南岸山峦赫然呈现雄狮模样：头颅高昂，脊背隆起，尾巴向东蜿蜒，仿佛凝神静听黄河涛声，这便是诗中“蹲狮听涛奇声远”的实景。当地人说，狮子山藏着美丽传说：黛眉娘娘当年欲渡黄河赴黛眉山，河中跳出卷毛狮子载她过河。娘娘成仙后，狮子化作石山，千百年来守望沃土。更令人称奇的是，唯有在古城镇方能望见雄狮威猛的后脑勺，换个角度便失神韵。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历经二十余年风雨依旧精妙。船行其间，涛声从山坳传来，时而低沉如鼓，时而清越如笛，远播数里。

行至半途，船泊洪庆观码头。这座被古城人称为“南坡”的高台，果然不负“洪庆观水山色流”的赞誉。登台远眺，库区全景尽收眼底：百里水面波光粼粼，如碧绿绸带缠绕群山，远处黛眉山与近处中条山遥相呼应，山影入水，水色连山，天地间尽是青黛与碧绿的交融。秋日微风添清爽，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山色随波流动，仿佛整幅山水画卷都活了过来，比二十年前记忆中的景致更添沉静与厚重。坡上草木葱茏，几株古柏苍劲挺拔，树下几位老者弈棋闲谈，身旁摆着自家产的核桃花生，见我驻足便热情递来，果仁饱满甘甜，满口都是原生态的清香。他们说，近年库区生态愈发向好，秋日常有成群水鸟栖息，连罕见的野生大豆都在湿地连片生长——“这山这水，越发金贵了”。

顺山间小径前行，便寻到“龙潭卧鲤”景致。潭水依山而凿，清冽见底，几尾金鲤悠然游弋，鳞片在秋日暖阳下闪着光泽。当地人说，这龙潭鲤鱼颇有灵性，早年便是古城一景，水库蓄水后特意保留此潭，二十余载光阴流转，这份灵动始终未改。

不远处是闻名遐迩的马蹄窝景区，青石上分布着数个深浅不一的石窝，形似马蹄印，相传是仙人骑马渡河留下的仙踪。抚摸着光滑石窝，指尖能触到岁月痕迹，向导笑道：“科学说是水流冲石、日积月累磨岩成臼的奇迹，但我们更愿信仙人传说，这是老辈人流传的念想。”石窝中积着清水，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岸边秋叶，仿佛能照见遥远故事，也照见二十余年里这片土地的坚守与变迁。

一路行来，山之美、河之壮、水之秀、貌之奇，皆印证了当年诗句，而更动容的，是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与人之真诚。当年泥泞的乡间小路，如今修成平整观光步道；记忆中简陋的码头，现已建起观景台与休闲长廊；曾经闭塞的村落，如今迎来八方游客，却依旧保留着淳朴民风。沿途遇到的村民，无论是摆摊售手工艺品的大嫂，还是热心指路的孩童，脸上都带着真挚笑容，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如秋日暖阳般温煦，一如二十年前的乡亲。他们主动讲述古城变迁，细数库区美景，谈及如今生活，眼中满是欣慰自豪——时光改变了容颜，却未改扎根故土的淳朴与热忱。

登高俯瞰库区，66.47平方公里的水面铺展在群山之间。昔日乱石滩如今草木繁茂，当年臭水河已变身国家水利风景区，“城在林中、水在城中”的美景，是二十多年前的我万万不曾想见的。远处舜王阁巍然耸立，与山水相映成趣。黄河的涨落造就了库区独特生态，也见证了小城的华丽转身：从沙土路到柏油路，从土木房到高楼大厦，从闭塞村落至国家园林县城，变化的是面貌，不变的是对故土的眷恋与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这份坚守，在二十余载时光里愈发清晰——时光易改容颜，难改初心本真；山水流转岁月，沉淀深情厚谊。

夕阳西下，余晖为湖面镀上暖金，渔船载着收获缓缓归港，岸边小吃摊飘来蒸玉米与炒毛栗的香气，构成温馨市井画卷。乘舟返程时，晚风渐起，吹动两岸草木秋叶。涛声依旧，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祥和。我忽然明白，当年写下“高峡美景观不尽，平湖又添多彩图”时未尽的感慨，此刻已有了圆满答案——二十余年光阴，不仅让库区换了新颜，更让这份山水情、故园恋，在心底沉淀得愈发醇厚。

黄河是母亲河，更是流动的史书。它淹没了古老县城，却孕育了崭新库区；它带走了岁月痕迹，却留下了更珍贵的生态与希望。二十多年时光，足以让青丝染霜、故园换新颜，但对山水的热爱、对故土的乡愁，却在碧波荡漾中愈发绵长。

登岸时回望这片山水，狮子山依旧蹲守，马蹄仙踪仍在，龙潭锦鲤悠然，而更多美景与故事，正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不断生长。

太行叠翠锁烟霞，黄河流韵润舜乡。垣曲的山水，是亿万年地质雕琢的雄奇长卷，是五千年人文沉淀的温润诗篇——历山松风藏舜韵，望仙潭瀑映仙踪，平湖秋波载乡愁，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着自然与文明的共生。这里的一石一木、一潭一瀑，皆浸着德孝的底蕴，裹着岁月的深情，既藏着“天然植物园”的灵秀生机，更盛着华夏文明的远古回响。

时光流转，山河依旧，垣曲，这片被山水与历史厚养的土地，必以“舜乡三卷画”的壮阔，“垣曲四时清”的灵秀，在晋南大地上写下永恒的传奇，待每个踏足者，读懂它跨越千年的深情与神韵……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