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民
《金藏》,被誉为“天壤间的孤本秘籍”,是国家图书馆的四大镇馆之宝其一,在版本研究、佛教文化和历史研究方面,都有着极高的价值。学术界至今对《金藏》的雕刻、印刷来历仍沿用1933年学者蒋唯心在《〈赵城金藏〉雕印始末考》一文中提出的观点,称《赵城金藏》。这种说法主要有三点:第一,负责牵头雕造《金藏》的核心人物是崔法珍;第二,最早开办大藏经雕刻工程的地点,在永济静林山天宁寺;第三,整部藏经的雕刻时间,从金代皇统九年(1149)到大定十三年(1173),前后耗时二十多年。
21世纪初,绛县太阴寺出土了一块《雕造经主重修太阴寺碑》,这块石碑为重新考证《金藏》的来历提供了实打实的实物证据,打破了以往单一的传统结论。碑文记载:“爰有寔公律师伊矧乃菩萨,趌于金台天宁寺,请师主持。童女、居士左右辅弼,纠集门徒三千余众,于河、解、隰、吉、平水、绛阳,盛行化缘,起数作院,雕造大藏经版。”简单来说,金代高僧寔公律师伊矧乃,在金台天宁寺主持事务,发动了三千多名僧众,在晋南多个州县四处化缘、设立雕刻工坊,专门雕刻大藏经经版。基于这块碑的记载,陈浩东博士在《〈金藏〉雕造诸问题新考》中提出了新观点:《金藏》最初雕刻的核心基地,并不是以往认为的永济静林山天宁寺,而是古绛州的金台天宁寺,只是还没能确定这座古寺的具体位置。
新绛县白台寺现存多通元时期古碑,一步步锁定了金台天宁寺的具体位置。蒙古宪宗二年(1252)刻立的《绛州天宁万寿禅寺进公行状碑铭》记录,高僧行进是稷山县小宁村人,天生心怀善念、笃信佛法,金代天眷年间进入绛州天宁万寿禅寺出家修行。后来他被众僧推举为绛阳僧副正,从金大定年间到明昌年间,在这座寺院主持事务三十多年,还修建了一座高达八十五尺的仁王法藏阁,周长四倍,檐滴三层,是收藏佛经、弘扬佛法的核心场所。另外,根据《寺规石碣》可以确定,行进大师最晚在金大定二年(1162)就已经担任绛州副僧正,长期掌管当地寺院教务和佛教相关事务。
最近两年发现的元至大元年(1308)《绘状藏殿佛像之记》石碑中记载,元代皇室每年都会派人来到这座寺院诵读、研习藏经,还常年布施香火、供养僧众。寺内的藏经殿中,存放着七千多卷《金藏》经卷、六架十二部经匣。碑阴中表明此碑为绛州僧正玄悟大师所立;三十多个赞助单位人员中,白台寺莲讲主为该寺的位置提供了重要信息。
元至顺四年(1333)的《净觉大师塔铭》,以及至正十五年(1355)的《普化寺祺公上座塔记》两块石碑,结合起来看一目了然。塔铭记载,净觉大师赵宝莲,十三岁时被父母送入本村寺院,拜绛州僧副洪辫大师、灯公戒师修行学法。他学成之后名声远扬,当地百姓十分敬重他,邀请他前往绛阳崇宁寺、普化寺主持修缮殿宇、搭建廊房、整理经卷、重塑佛像,年七十逝世于此。塔记则记述修建殿堂有功,梁守棋“礼莲公老亲教”。结合碑文落款、师承关系等细节可以确定,赵宝莲就是金台天宁寺所在地上堡村人,他一生的修行和弘法经历,把周边两座古寺和金台天宁寺紧密串联在了一起。
综合所有碑刻史料,终于确认了学界多年寻找的绛阳金台天宁寺(白莲寺),或称辛堡寺,就在如今新绛县古交镇辛堡村的原上堡村旧址。这座寺院始建于金代天眷初年,《绛州志》则记载为大定初年,因为金代晚期绛州曾短暂改名为金台郡,所以这座寺院被称作金台天宁寺。普化寺(白台寺)早在唐代就已建成,崇宁寺(青莲寺)至迟在宋代落成,相比之下金台天宁寺建寺最晚,但它在金元时期快速发展,名气和宗教地位远超另外两座古寺,成为整个绛州地区最重要的佛教道场,也是《金藏》雕刻、藏经的核心基地。金代绛阳副节度使郭通,还被当地百姓画像立碑供奉在寺中;多位绛州僧正、僧副都在此主持教务、立碑纪事,足以印证这座寺院当年的核心地位。
在金元时期,新绛东韩村周边形成了三座古寺鼎立的格局,金台天宁寺、崇宁寺、普化寺呈品字形分布,三座寺院相距都不超过五公里。其中,金台天宁寺所在的上堡村,位于东韩村东北方向;崇宁寺所在的下堡村,位于东韩村南边。可惜在明洪武四年(1371),上堡村遭遇特大火灾,整座金台天宁寺被大火焚毁,村落也被迫搬迁,改名为辛堡村,一直沿用至今。白台寺位于东韩村西北方向(光马村西南)。
金台天宁寺被烧毁后,寺中残存的《金藏》经卷有了新的流转轨迹,也再次印证了新绛和《金藏》密不可分的渊源。明朝洪武初年,梁骥从陕西渭南迁居新绛桂林坊木匠巷,他将一批珍贵藏经敬放在当地香火并不旺盛的钟楼寺。梁骥洪武二十六年进士,顺天府良乡知县,并不是信奉佛教的居士,没有必要从遥远的渭南带着藏经而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批藏经是金台天宁寺失火时,人们紧急抢救出来的。《金藏》遗存被其收藏,就近安置保存最为稳妥。
此后梁氏家族世代守护这批《金藏》遗存,代代传承、从未中断。根据方立诚《敕建大护国善庆寺》的记载,梁骥的第八代后人梁莅,发现存放藏经的钟楼寺年久破败、无法修缮,便主动出资新建寺院;同时由寺人相助新刻经书。梁氏第十代后人梁体银,还在清初配合绛州知州刘显第重修钟楼时捐献地基。梁莅修建的护国善庆寺是朝廷敕建的官方寺院,规模宏大、香火旺盛,是汾北地区数一数二的名刹,和当年冷清的钟楼寺形成明显反差。这座古寺的主体建筑在1958年道路基建工程中被拆除,如今只留存一座供信士养老的四合院和部分遗址。值得一提的是,1966年,护国善庆寺珍藏的经卷被紧急调往北京妥善保存。数百年的守护使命终得圆满完成。
和新绛金台天宁寺隐秘传承藏经的历史相比,新绛广胜寺保存的《赵城金藏》流传故事更广为人知。广胜寺藏经的相关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元至元九年(1272)的寺内石碑。明代万历二十一年(1593),解州僧人悟顺带头修补抄写残缺经卷;清代雍正年间,也一直有僧人持续补全破损的经书。但到了晚清、民国时期,广胜寺藏经无人专职管理,经卷不断丢失损毁,甚至被前来赶庙会的游人随意拿走,用来糊墙盖东西,损毁十分严重。民国十七年(1928),赵城乡绅张奇玉心疼这批国宝受损,特意将所有经卷转移到广胜上寺妥善保管,有效制止了藏经的流失损毁。待蒋唯心到此地时,才存两种版本的经卷4957卷。
1942年抗战期间,日军觊觎这批国宝,在敌人的包围监视之下,八路军太岳第二军分区战士冒着巨大风险,成功将《金藏》抢运出来,转运到沁源煤窑中秘密存放,一放就是四年。历经重重磨难,这批国宝被完好保存下来,1949年全部运抵北平。1952年,张奇玉的侄子张筱衡,将父亲张瑞玑毕生收藏的152卷《金藏》和全部藏书无偿捐献给国家,为《金藏》的留存立下大功。
综合所有碑刻、史料和实物线索可以确定:新绛才是《金藏》最初雕刻、诞生的核心发源地。金代天眷二年(1139),寔公律师伊矧乃在绛州金台天宁寺,正式发起《金藏》的雕刻工程,这座寺院就是《金藏》的初雕核心基地;后来,寔公律师被迎往永济蒲州镇,大定十六年(1176)在此地留下“我终之后,当以未雕大藏经版圆者讫”遗愿后去世;时童女菩萨(崔法珍)住持河府广化胜寺,振扬教诲,大播宗风;云公(慈云)则以绛县太阴寺为中心,最终完成了《金藏》的补完工作。这才有了大定十八年,崔法珍将所雕藏经部帙卷目,总录版数,表奏朝廷。《金藏》完整的雕刻时间为金代天眷二年(1139)至大定十八年(1178)。推翻了牵头人为崔法珍和永济天宁寺为始雕地、雕刻时间为三十年的传统结论。
金元时期,绛州的雕版印刷行业十分发达、技艺鼎盛,为《金藏》的大规模雕刻提供了绝佳的产业基础,也造就了当地佛道典籍双绝的文化盛况。元代官方编纂的《玄都宝藏》,其全国雕刻校对总局就设在绛州城内正平坊的平阳玄都万寿宫,和金代《金藏》的雕造工程一脉相承、前后呼应。由此也可以合理推测,《金藏》之所以得名“金藏”,很有可能就取自其核心雕造地——金台天宁寺的“金台”之名。从金代天眷二年(1139),一直到1966年经卷入京保存,《金藏》与新绛的缘分整整延续了827年。如今,曾经承载这段辉煌历史的金台天宁寺、钟楼寺、护国善庆寺都已不复存在,但总还会有残留的实物没被发现,留待有志者发掘考证,进一步完善《金藏》的完整历史脉络。
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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