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刘生

杜甫晚年在写给友人的诗中曾写道“凄怆郇瑕邑，差池弱冠年”“往别郇瑕地，于今四十年”，冯至先生在《杜甫传》中也提到，“730年（唐开元十八年），杜甫曾经北渡黄河，到了郇瑕（今山西临猗）”。郇瑕是晋国故地，现代语言学家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郇在解池西北，瑕在解池南，解池即运城盐湖。”因此，杜甫是到过当时的河东道（今运城）的。

（一）

杜甫为什么到河东，为什么在诗里弃用当时的官方地名“猗氏”，而用“郇瑕”这一古地名，且“凄怆”，让人费解。

杜甫19岁时正是“开元盛世”时期，国富民丰，社会稳定。他的回忆是：“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冯至先生说，杜甫到郇瑕可能是躲避水灾。也有研究者认为，杜甫的郇瑕游是受其二姑夫裴荣期煊赫家族史的影响；还有受当时名声大噪的河东诗人王维、王之涣的影响，慕名到蒲州登鹳雀楼。但这些都解释不了杜甫用“郇瑕”而不用“猗氏”，不能对应“凄怆”的心情。

郇瑕是古地名，西周时周文王庶子封在郇国（姬姓），瑕为近邻城邑，分属两地。西汉二年，置解县及猗氏县，郇、瑕故地分属两县，郇瑕地名不再使用。唐天宝十三年，更桑泉为临晋，临晋县名自此始。1954年，临晋、猗氏两县合成如今的临猗县。经屡次变迁，郇瑕古城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郇国、瑕城仅存地名记忆。郇瑕不仅对我们很“古”，对公元730年的杜甫也很“古”，毕竟杜甫游历郇瑕时距离郇瑕撤名已有950年。

杜甫给好友韦之晋和寇锡的诗分别写于769年和770年，在潭州（今湖南长沙）完成。写这两首诗时，他已是人生暮年，风疾缠身，半身偏枯，此时，对官场、对人生已不抱什么期望，更不是少年气盛的时候，他用郇瑕这个古地名，不是附庸风雅，更不是炫耀自己的博闻强识。

（二）

北魏郦道元著的《水经注》，是以记录河流为主，描写沿岸郡县、城邑、古迹、物产的山水游记。《水经注·卷六》描写涑水河时，有一段有关郇瑕比较详细的文字：“池西又有一池，谓之女盐泽……服虔曰：土平有溉曰沃，盬，盐池也……故杜预曰：猗氏有盐池……京相璠曰：今河东解县西南五里有故瑕城。”

这段文字给我们提供了以下有关郇瑕的认知：一是郇瑕附近有盐；二是郇瑕地理位置；三是郦道元著《水经注》大量引用杜预、服虔、京相璠等人资料，仅这段文字杜预就出现三次，杜预、杜元凯（杜预，字元凯）和杜氏都是指杜预；四是郦道元在这里首次对杜预标注郇城位置的方式提出评判，说杜预在《春秋释地》里举证郇城的方式是“单文孤证”，而他多方面考证郇城位置的方式要胜于杜预。

这一观点郦道元表述得很清晰。文中服虔是东汉经学家，官至尚书侍郎，京相璠是西晋杰出地理学家、地图学家，都是大家。郦道元旁征博引，多方举证，著作《水经注》时的确谨慎。但他在说明郇瑕地理位置时，对杜预著书论作提出了质疑。事实上，杜预的著作《春秋释地》被郦道元大量引用。

不过，郦道元及后世文人学者对杜预“单文孤证”也诟病很多，与杜甫同时代的啖助、稍晚点的赵匡也一致批驳杜预仅靠《左传》一句记事，直接标注某地某郡某县，不引用《汉书地理志》等文献；清乾嘉考据学者洪亮吉、沈钦韩批评杜预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最大弊病就是：只凭《左传》单句文本立论，不参考《公羊》《谷梁》等旁证材料，无交叉印证，属于孤证臆断；杜预在训诂字义方面也有孤证情况，晚清学者于鬯、现代学者杨伯峻参照先秦句法、《左传》多处同类句式，证明杜注存在单文曲解现象。

郦道元是迄今为止发现的第一个在文献中对杜预治学提出学术评断的，且是在说明郇瑕城地理位置时提出的，词语“单文孤证”即出于此。郦道元对杜预的评价无疑具有开创性和代表性。

（三）

杜预是谁？杜甫的十三世远祖，杜甫的人生偶像。

杜预（公元222年~公元285年），字元凯，西晋著名军事家、经学家，学识广博，时人称他为“杜武库”，比喻胸中才干如武器库般应有尽有。他撰写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左传》注本，他也是明朝之前同时进入文庙、武庙的人。

这样的远祖对青年杜甫有着灯塔一般的榜样力量。他在自己的诗文里多次提到杜预。杜甫30岁落第后曾到埋葬杜预的首阳山下住过一段时间，写了一篇《祭远祖当阳君文》，当阳君即杜预，歌颂杜预的武功和智慧。

杜预做过荆州刺史等，杜甫晚年漂流荆楚，说佰白玉镇守荆州是继承杜预的事业。杜甫饱览群书，《水经注》里有河流、城邑、风物的介绍，就像一本旅游指南，这对准备启动人生壮游的青年杜甫而言无疑是必读书籍。当他看到郦道元首次对杜预提出“单文孤证”的治学批评，甚至这一观点在唐朝文学界被认可并被深度研究时，给其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郇瑕被郦道元赋予“单文孤证”的典型代表，且针对杜预，对于杜甫来说就具有特别意义。《水经注》、杜预、郇瑕、杜甫在这里高度交叉。极有可能是，杜甫把自己人生的首次漫游地选择在郇瑕，是实地验证郇瑕城的具体位置。

公元730年春，19岁的杜甫从洛阳出发，北渡黄河，深入晋地，探幽访古，寻找郇瑕城遗址。郇瑕城历经沧桑，早已经是郇墟，“服虔曰：郇国在解县东，郇瑕氏之墟也”。杜甫看到的郇瑕城仅剩一些遗迹，破败不堪，甚至是一片荒野，由繁华到破败，留给杜甫的印象是无限感慨，于是就有了“凄怆”的感觉。“凄怆郇瑕邑”因此而来，《水经注》可能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人生最后两年，杜甫漂流在湘江之上，给韦之晋写了悼亡诗《哭韦大夫之晋》，给寇锡写了送别诗《奉酬寇十侍御锡见寄四韵，复寄寇》，皆提到他们当初的相逢地——郇瑕。不久，杜甫去世，也为延续40年，始于青葱、终于暮年的友谊画上了悲壮的句号。

郇瑕因此也被更多人所记忆。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