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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学者冰壑居士党成
绛阳学派承上启下的中流砥柱
发布时间:2026-07-30 10:53:37 文章来源: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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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青龙

出绛州古城北门,沿驿道北行一两公里,便是新绛县龙兴镇北窑头村,明末清初时称正平里北窑庄。在这文庙北路与北环路交叉处,300多年前,隐着一位绛州理学巨擘:党成,字宪公,号冰壑居士。

(一)

《直隶绛州志》载,党成“世居城北山崖下,近明藩府藏冰地(凌阴),因号冰壑”。他宅旁即是明代藩王灵丘王府旧藏冰之窖窟,冬日寒冰凝壑,夏时幽冷自生。先生平生狷介自守、屏绝尘嚣,凛然不污、幽深自藏——“冰壑”二字,既是眼前沟壑藏冰之地利,又是心中操守如冰之人格,恰如其人。如今,这条横亘于绛州老城与新城之间的深沟,当地人唤作“冰凌沟”,旧名窑头后沟,冬结坚冰,寒气幽峭。

300多年后的今天,一道冰凌沟大桥飞架南北,车马如流、灯火璀璨,把古绛的老巷与新城的阔路紧紧缝在一起。桥名看似只取地利之“冰凌”,细想却像冥冥中为冰壑先生留的一通丰碑——当年他在这道沟壑旁闭户穷经、冷坐观理;如今,大桥从同一道沟上凌空而起,把隐者自号变成了千家万户脚下的通途。物理的冰凌沟,连通的是城与城;精神的“冰壑”,连通的是古与今、师与徒、理与行。

他是辛全(辛复元)道统的接续者,是梁万方、李毓秀之师,与辛全、李生光并称“绛州三贤”,清雍正十三年(1735),东雍书院立“三贤祠”祀之。世人言河东理学必称明薛瑄(敬轩),谈清初绛州之学首推辛全。然辛全之学若无党成守之、传之、践之,恐止步遗稿讲章——梁万方或无缘精研程朱礼学并重刊《朱子仪礼经传通解》进呈三礼馆;李毓秀也未必能将圣贤教训化入《训蒙文》(即《弟子规》)。党成,正是绛阳学派承上启下的中流砥柱。值明清鼎革、斯文将丧之际,他以瘦硬之肩,死死抵住古绛理学的脊梁,不让其坠。

(二)

党成生于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少即有志圣贤之学,明末屡赴童子试不第,至二十八九岁仍与诸生同考,愤科场空疏,遂绝意仕进,“寒洁素守,视世俗薰灼泊如也”。闻辛全居家讲学,倡程朱、排阳明末流,四方士子登门问道,故不远百里负笈从之,执弟子礼甚恭。辛全异其才,许为“可以传吾道者”。党成尽得辛氏“主敬穷理、践履笃实”之旨,较乃师更添冷峻严毅——入清后终身不仕、不谒权贵、不入绛州城府,日间躬耕课徒,夜间焚香静坐观理。

他的学问最重“辨朱陆异同而归宗朱子”。明末,阳明后学末流谈“无善无恶心之体”流于猖狂废书,党成痛斥为“禅而非儒”,反复告诫弟子:陆子先立乎其大是也,然不读书、不格物、不居敬则流入空虚;必以朱子“格物致知、循序渐进”为入路,方不堕狂禅。他常诫门人:“吾辈读圣贤书,须从自己身上打过——每一句入耳,必反问此理在我身上有无着落。若只记得几句佳言,与未曾读何异?”此语深镌梁万方、李毓秀心头,成绛阳学派一脉学风。

与辛全豪放闳阔不同,党成治学邃密谨严。其所著《学庸澹言》《朱陆同异辨》《日知录(私撰)》《仰思录》《学思二编》等,清光绪十一年(1885)东雍书院汇刊《党冰壑全书》十三卷(今存国图及山西民间抄本),于“主敬”“慎独”“克己”处剖析入微。他要求弟子“每日鸡鸣起,肃衣冠,焚香静坐半时,然后开卷”,痛恶趁热闹、随口说道理之假道学。

(三)

最见狷介者三事:一曰魏象枢三聘不出——清初名臣、大司寇魏环极(魏象枢)敬其学行,亲笔致书三次,并嘱绛州牧礼请主讲,党成坚卧不应,魏反叹“高其志”;二曰范镐鼎褒而不喜——河东大儒范彪西(范镐鼎)当众盛推其学可继薛瑄,党成闻之不悦,答“学以求慊于心,非求名于时人也”;三曰闭门拒缙绅——有当地缙绅携厚币请出山主讲府学,党成阖扉不见,只托人回话:“老夫只教村中子弟认字读书、做个好人,不识官府贵人。”

正是这位“不识贵人”的村夫子,教出了两位不凡门生:梁万方(字统一,号广菴),穷毕生重刊《朱子仪礼经传通解》,清雍正间三礼馆檄取备参,且侍母疾衣不解带六载,凶岁出粟设义塾;李毓秀(字子潜,号采三),从党成游近20年,“守师说不敢变”,将“孝弟谨信、泛爱亲仁”编成《训蒙文》(后贾存仁订为《弟子规》),流布天下300年,并亲为《党冰壑全书》作序。党成之于绛阳学派,如暗夜持炬之手——自己未必立于聚光灯下,却把光郑重载入梁万方礼学与李毓秀蒙训,上下贯通,使古绛文脉在清初乱世后倏然复兴。

他一生最动人之处在“知行合一”四字的真切践行。家有薄田数十亩,亲自耕耘,不废胼胝;遇荒年先减自家食以济邻里,然后劝富户出粟。弟子问:“先生学贯天人,何以自苦如是?”他答:“学者若只解说‘民吾同胞’,临难却先顾惜身家,此心早已死了。圣人教人格物,第一件物便是看身边人受冻挨饿——你亲眼见了,才有真恻隐;有真恻隐,才算知理。”梁万方后来“汾水涨时奉母不离、凶岁出粟设义塾”,正与此一脉相承。

(四)

今日立绛州古城,谒文庙“万世师表”匾,寻中城巷梁万方旧迹,听稚子诵《弟子规》声——少有人特意提起“党成”二字。可回溯文脉:从六十九卷《仪礼通解》倒推,从蒙学课本倒推,从乡贤祠祭享倒推——终会撞上一个冷峻沉默、闭户不出的身影,在清初某霜晨,领后生于汾水畔朗声诵读:“君子慎其独也……”

那就是冰壑先生。他以“穷理居敬、躬行不贰”为种,深植于弟子心田。种子发了芽,长成梁万方的礼书,长成李毓秀的蒙训,长成整座绛州古城至今可触摸的读书风气。

汾水汤汤,淘尽多少王侯姓氏;古城砖瓦,默记几多寒士弦歌。

冰凌沟大桥上车灯如昼,照亮的不只是新老城区的归途,还有300多年前那盏伴着“冰壑”静夜的书灯。

一壑藏冰,先生以此自号;一桥跨壑,后人以此命名。

冰壑如中流砥柱,硬是抵住了绛阳学派的中天之势;冰凌长桥如练,载着这份慎独与刚毅,通向更远的人间烟火。

万古长风过冰壑,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桥亦长。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