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铂
吾儿长治入目:近日余与汝母安善如常。家事照常,在外尽力干事,不要挂念。第一总要勤俭当先,敬上和下,切不可心高义(意)大;若遇暇时,习字、学算盘,刻刻注意。要知此两种是商场中时刻离不了的。倘能依余所说的话,即是汝之孝心也。汝前托咱村南社雷娃捎的羊肉,收到。没要应念。如有旧的衣服、袜、鞋,可勤给家来信。对于吃饭冷热、更换衣服,须要自己保重,免余在家挂念。开年以来天气渐暖,麦根很好;前捎之鞋袜大小如何,来信提明。切切。顺报麦价,如洋易不发。余不细嘱,特此示知。
父示
古正月廿三


这泛黄的信纸,是民国年间我的曾祖父写给祖父邵长治的家书。红框之内,行书从容质朴,没有激昂的宏大议论,尽是父子之间的家常叮嘱。穿越百年时光细细品读,既能窥见长久以来被大众忽略的河东营商风貌,读懂耕商共生的乡土生存图景,亦能触摸一脉延续至今、未曾中断的家风家训。
晋南商风 家书留痕
长久以来,世人谈及晋商,目光大多聚焦平遥、祁县、太谷一带的大院与票号。在许多人的印象里,晋商传奇似乎只属于晋中一带资本雄厚的商业巨擘,很少有人留意,中条山下的河东商贾,同样涌动着别样的乡土风情。
当年,祖父邵长治背井离乡,在陕西蒲城商号“熬相公”。曾祖父在家书中反复叮嘱:闲暇之时务必坚持习字、勤学算盘,时时刻刻用心钻研。在先辈的观念里,笔墨文字是待人接物的门面,算盘是经商谋生的筹码,二者皆是行走商场的必备技能。
我们以往读到的晋商叙事,常常记录豪门巨贾的传奇。可真正构成晋商群体底色的,正是无数像祖父这样,告别故土阡陌、远赴他乡谋生的普通人。河东子弟奔走四方、能写会算的传统,同样是晋商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这封家书,便是河东民间经商传统的一份鲜活珍贵的见证。
勤俭谦和 家训传脉
通读全文,家书最核心的训诫落在一句叮嘱之上:“总要勤俭当先,敬上和下,切不可心高义大。”
曾祖父先告诉远行的游子,家中双亲身体安康,家事一切如常,不必日夜牵挂;紧接着郑重立下做人的标尺,在外闯荡谋生,最忌讳心气浮躁、眼高手低;与人相处,应当谦卑温和、恭谨有礼。长辈心中何为孝心?曾祖父给出朴素直白的答案:踏实做人、勤俭好学便是最大的孝道。寥寥数语,蕴藏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
家风家训,顺着血脉代代传承。我的父亲是山西水利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师,一贯忠厚向善、待人宽厚。回望源头方才恍然,父亲温和务实、不骄不躁的品性,早在百年之前,便由曾祖父落笔写进家书。
我在学生时代,曾看过钱文忠先生解读《百家姓》,其中谈及邵姓,历代多出文人学者,崇文尚学早已融入血脉基因。先祖深知,无论子弟日后是经商谋生,还是伏案治学,学识修养、立身德行,永远是安身立命之本。
时代不断更迭,谋生的道路发生巨大转变。当年祖父远赴他乡学习经商,如今父亲立足讲台治学育人,两代人选择截然不同,但是家族流传下来的立身准则从未改变。
尺素存温 乡土民情
家书字里行间,散落着民国时期河东乡村真实的民生画卷。农耕为本、商事为辅,耕与商相互交织,构成普通百姓稳定的生活底色。
信中念念不忘乡土麦田:“开年以来天气渐暖,麦根很好;前捎之鞋袜大小如何,来信表明;顺报麦价。”小麦,自古以来便是晋南地区赖以生存的根基。故土农家依靠田地收获维持生计,哪怕子弟远赴外地经商,家人依旧会第一时间与远方亲人分享麦苗长势、打探粮食行情,农事丰歉,牵动着一家人的心。
衣食冷暖的叮嘱,也尽显长辈细腻内敛的温情。曾祖父反复提醒儿子,留意饮食冷热,及时更换衣物;同时交代,倘若有破旧鞋袜衣裳,可以寄回家中。在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节俭不是吝啬,是刻在普通人骨子里的美德。
还有一处极具乡土气息的细节:“汝前托咱村南社雷娃捎的羊肉收到。”彼时交通闭塞,长途邮递极为困难,同乡顺路捎带便成了游子与家乡之间传递物资最主要的纽带。由此也可窥见,村里同乡互助很是常见,正是这种结伴外出、互通音讯的乡谊,支撑起一代代河东游子的远行之路。
一方水土之上,一部分人留守故土耕耘稼穑,一部分人奔赴四方闯荡经商。耕以安家,商以谋生,耕商并举,正是当年河东乡村最真实的生存模样。
泛黄的笺纸上,一笔一画的叮嘱,既是父辈对游子的牵念,也是一个家庭无声的精神传承。
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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