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家风，记忆中最先浮现的，是奶奶那模糊却温热的背影。

奶奶一辈子没进过学堂，认不了几个字，更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她只用一双粗糙的手，拉扯大了24个内外孙。这实际行动的滋养，却比任何家训都更长久地留在我们身上。

记忆里的童年，家中规矩极严。吃饭时，我们姐妹若不小心把米粒、馍花掉在地上，或是把面条散落在碗边，父亲便会沉下脸，命我们捡起来吃掉。他总在饭桌上轻声念叨：“能让人笑，不问人要。”那时年幼，不懂这话的分量，只当寻常叮嘱；却不料它已在心里悄悄扎了根，多年后竟慢慢抽了芽，开了花。

那句“能让人笑，不问人要”，像一条温润的河，静静流过整个大家庭的日常。父亲兄弟5人，连同姑姑和我们这一辈，人人都守着这份朴素的信条，把平凡的日子过得安稳踏实，不争浮华，却自有暖意。

父亲一生勤劳本分，用肩膀撑起一家六口的烟火。天不亮便起身操持，夜深了还在灯下笔耕不辍，日子虽苦，他却从不抱怨，始终坦然乐观。他用一言一行，把“担当”二字写进每一个早起的清晨，每一盏迟灭的灯下。他让我们明白：人可以不富有，但不能不硬气；可以不张扬，但不能没骨气。

父亲还有一样品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厚养薄葬、简朴行事。爷爷奶奶在世时，他极其孝顺，每次买回好吃的，总要分出大半送去奶奶屋里，剩下的小半才留给我们。爷爷去世后，他和伯伯们商议，丧事一切从简。我出嫁那年，因与哥哥的婚期只隔三个月，父亲只摆了六桌，送亲的队伍也简单朴素。旁人看着或许觉得不够“排场”，可在父亲心里，孝心在生前，节俭是本分。这份沉静的分寸，后来也成了我们姐妹几人的生活底色。

我们姐妹几个从不买昂贵衣裳，习惯了随手关灯、一水多用。洗发水用到挤不出来时，灌点水晃一晃还能再用两回；牙膏挤扁了，用剪刀剪开，里面还藏着两三回的余量；肥皂剩成薄片，塞进旧丝袜里，搓一搓照样起沫。这些细碎的小习惯，起初只是自己默默做着，后来竟不知不觉影响了同事和孩子，连他们也学会了“物尽其用”的道理。

真正的家风，从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也不是写在纸上的训条。它是奶奶手心里那层厚厚的茧，是父亲饭桌上那句轻描淡写的话，是三代人日复一日重复着的那些不起眼的动作。

而今，那条叫“不问人要”的河，还在静静地流。它流过父亲的背影，流过我们的手边，也将继续流进下一代的烟火日常里——不喧哗，不断流，温润而绵长。

□黄国华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