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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云楼的朋友圈
发布时间:2026-08-13 10:14:45 文章来源: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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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云遗忘的一座楼。

这话听着委屈,其实没有。云天天从我肩头过,我只是懒得追。人们叫我飞云楼,一代又一代,好像我很轻、很飘,随时要拔地而起。其实我动不了,也飞不起来。我的脚是四根巨大的柏木,如定海神针一样死死钉在地上,从明正德年间开始,五百年来,一步也没挪过。我的真名,或许应该叫“咬合”。

每天都有人仰着头,举着手机转圈拍,数我的檐角,数我的斗拱,说我有三百四十五种表情,像一朵朵木莲盛放。其实我没那么多花样,只有一种表情,就是“撑住”。

每当风掠过,我便将力道顺着榫头传给卯眼,再传给柱子,最后传给地底下看不见的、这片土地的根。木头是有记忆的,而且记性很好。它记得明嘉靖三十四年,华县大地震,地动山摇,周围的墙塌成一堆土,我浑身咯吱响,榫卯来回错动,又咬回去,活下来了。它记得清康熙年间那场连下四十天的雨,柏木喝饱了水,肚子胀得发沉,却还是没弯下腰。那些惊心动魄,木头都咽进肚子里了,只肯在梁上留下一圈圈水渍,像一幅慢慢洇开的地图,懂的人一眼就能读出我的履历。

我不吭声,是因为我知道,一开口,裂缝就从嘴角长了出来。我会说话,只是世人听不懂——檐角风铃是我微张的唇,风一拨,就会发出腔声。

我有很多邻居。最吵的是庙门口卖麻花的老头,炸锅滋啦响;最横的是香亭前的石狮子,天天瞪眼。然而,我最偏爱脊刹上那四个站岗的小琉璃人。万荣老乡最爱讲他们的故事,说那是韩信、周瑜、罗成、庞涓,四个绝顶聪明的人,四个栽在心眼儿上的主儿。老乡指着他们跟孩子说:“瞧见没?本事再大,傲气一盛,就得上房顶吹风。”底下哄堂大笑。

我也想笑,可惜我的笑肌是木头做的,一笑就会裂。但我真心喜欢这笑声,不神化,不膜拜。史书叫我“中华第一木楼”,导游讲解时一脸庄严,只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一边嗑瓜子,一边随口调侃:“这楼顶上站着的,全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榜样。”

造我的人,早就看透了。他把“克制”藏在“明三暗五”的结构里——外面三层,威风凛凛;内里暗藏两层,是不外露的本事。露一半,藏一半,万荣人的性子就是这样:有能耐,不张扬;有绝活,不显摆;有故事,但偏要讲成笑话。

很多人问我,这么大个楼,怎么一根铁钉都没有?他们不信,总觉得不用钉子,东西就不牢,人心也一样,总得签合同、按手印、上锁。可我就是没用钉子,通天柏木柱、三十二根辅柱、七十二道梁、三百多组斗拱,全是木头咬木头。凸出来的是榫,凹进去的是卯,彼此相让,相互承托了一辈子。铁会锈,会发脆,会突然断;木头会老,但老了也软和,知道让步。

我至今记得那个没留下名字的掌墨师傅。那年秋天收尾之时,最后一道卯,凿得深了些,手一抖,木屑飞起来,在他袖口沾了一层。他停了一下,没换料,就那么卡进去。现在登临东北角第三层,还能摸到那道浅浅的歪痕,上面留着他拇指腹老茧的形状。

那枚指纹,是他们那一行的箴言:人这一辈子,多半是锯落的刨花,看着热闹,其实都是碎屑,但只要腰杆是直的,不用一颗钉子,也能站成风骨。

我和应县的木塔是笔友。我们没通过信,但抬头看星星时,便知道彼此安然。它在北,我在南。它敦实,像一块巨大的镇纸;我张扬,像谁把笔墨甩到了天上。人说它是楷书,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我是草书,飞白连连,恨不得把笔锋甩出去。也有诗人说,它是禅师,端坐北域,苦修,闭口,不言;我是少年,站在晋南,衣袂翻飞,还想飞。我想想,也对。它替北方挡风雪,一声不吭;我替河东接流云,云从龙门飘来,我轻托住,再放走。我们无需见面,只要两座古木高楼还站着,华夏匠人的精气神就没散。

今天又有游客问导游,能否登楼,为何不增设电梯?

他们不懂。我不是景点,我是一件正在进行的事,是一次漫长的屏息。当年造我的人,没打算让我被人踩在脚下登高望远。他想让人站在地上,抬起头,看见“高”本身。仰视,才能懂什么叫飞。真正的壮观,是发自内心,而非踩着台阶爬上去、俯视众生得来的。

我见过太多人,来了,咔嚓两张照,发完朋友圈,便急着奔赴下一站。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就在这儿,继续屏着那口气,等着——等一个愿意抬头看斗拱形状的人,等一个听得懂风铃声的人。

傍晚最好。夕阳斜照,把我层层叠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鸟收拢了翅膀。钟敲过,庙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扫地的沙沙声。

一个小姑娘被妈妈牵着,慢慢走到我跟前。她没仰头惊呼楼高,只是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木柱。她怕碰疼我。

孩子的掌心是热的,那股热顺着五百年包浆的黑漆,慢慢渗进去,像一滴水掉进干涸的河床。我那根被柏木紧紧裹住的骨头,忽然被烫了一下。那不是疼,是苏醒。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飞起来了。不是楼身在动,是身体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头顶的云,慢悠悠又飘回到我肩膀上。

原来云没忘。它只是等了五百年,等一双手,来牵我。

□晓寒 张海萍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