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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来了一群写文章的人
发布时间:2026-08-17 17:19:43 文章来源:运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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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2岁那年冬天,我们村来了许多陌生人。

1969年刚入冬,雪花飘着。生产队队长引着,群众迎着,把一个个“五七”战士安顿到各家各户。他们从北京来,戴眼镜的多,说话文雅,走路也不像我们庄稼人那样咚咚作响。村里人说,他们是新华社写文章的大知识分子。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哪里晓得“新华社”意味着什么,只看见他们放下行李就拿起扫帚扫地、挑水拉粪,帮房东干些杂活。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来的有700多人,加上家属数千人,分成5个连,入住在时称永济县孙常公社孙常大队(今永济市城东街道孙常村)周边的几个村子,时任社长朱穆之也在其中。他们要在我们孙常村建一所“五七”干校。

建校舍,需要石灰。我们村一马平川,没有石头,石头在30里外的中条山里。平日里握笔杆子的手,如今抡起了大锤,他们进山,找灰窑,自己采青石烧制。青石在烈火中粉碎,化成白灰——于谦写“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说的就是这个。

需要青砖,他们就在村里的砖瓦窑,自己取土,赤脚和泥。盛夏三伏,太阳毒辣,他们卷起裤腿踩进去,一脚一脚地踩,直到把泥巴踩得有了筋骨。焙烧成型了,窑内还是四五十摄氏度的高温,他们钻进去,一块一块把灰砖运出来。脸上是黑的,脊背上是汗,可砖是青的,心是红的。

需要芦苇,他们就到几里地外的伍姓湖去割。冬天风大,吹得芦苇哗哗作响,也吹得人站不稳。伍姓湖的芦苇不够用,他们就到四五十里外的黄河滩去割。割了芦苇拉回来,在事先钉好的椽上裹匀摊泥,修房建舍。

短短几个月,校舍就建起来了。

乡亲们看在眼里,心里是服气的。这些北京来的文化人,吃苦干活一点不输我们庄稼人。我那时小,不懂何为高级知识分子,只记得他们在工地上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样子,和我们的父辈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拼。

校舍建好了,他们开始种地。

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同样浇水施肥,他们种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西红柿比我们的大,黄瓜比我们的直,豆角一茬一茬地结,辣椒红得发亮。大队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看了,挠着头皮也想不通。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些人不光是埋头干活,他们还看书、计算,还讲科学、搞测量,把种地当成学问钻研。

收获的蔬果吃不完,他们就送到我们学校灶房。有一回,灶房师傅端出一盆西红柿炒鸡蛋,那西红柿红得透亮,咬一口满嘴都是酸甜的汁水。同学们吃得满嘴流油,老师笑着说:“这是新华社的叔叔阿姨种的。”

村外西北角有个地方叫“洋井”。那是日本人侵占时打的井,水能自流。地方潮湿,盐碱度大,夏天水汪汪,冬春白花花,种庄稼没收成,野蒿却长得比人还高。可新华社的人偏不信这个邪。他们改良土壤,精心育苗,科学管理,硬是在那片盐碱滩上种出了稻子。稻子抽穗时,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我们一群孩子趴在田埂上看,看戴眼镜的他们弯腰拔草、引水灌溉,裤腿上沾满了泥,可脸上满是欢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盐碱地也能长出庄稼,而且是这么好的庄稼。

那时我想,这些人手里好像有一种我们不会的本事——他们把种地当成文章来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行一行地经营。

冬天农闲,地里的活计告一段落,他们又开始做另一件事——排节目。

大队请他们帮忙指导排练节目,他们二话不说答应,还派出高手来教。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大队竟破天荒地排出了一整本的《沙家浜》。阿庆嫂、郭建光、胡司令,个个有模有样,神态逼真。演出那天,不少外村村民也纷至沓来,大家看得入神,掌声不断。一个大队能排出如此精彩的现代戏剧,别说那年头,就是50多年后的今天,也属凤毛麟角。

他们自己也排节目,演给我们老百姓看。干校总部之外的5个连,分别驻扎在孙常公社的孙常、郭李、平壕大队和赵柏公社的东、西伍姓大队。有一回联欢,他们表演的《老两口学毛选》生动鲜活,台下掌声四起,叫好连连。

十三四岁的我,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挤在人群里,仰着头看那些戴眼镜的叔叔阿姨在台上又说又唱,心里满是羡慕——他们怎么什么都会?能种地,能盖房,能写文章,还能唱戏?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们不是天生的能人,而是肯学、肯钻、肯下功夫,把每一件事都当成作文章——种地是文章,盖房是文章,演戏也是文章,既然是文章,就要做到最好。

如今,50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五七”战士早已返程,青砖平顶窑洞的“五七”干校校部遗址,作为永济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至今还在我们村东北角静立着。当年趴在田埂看稻浪的少年,已是古稀之年。

孙常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伍姓湖成了湿地公园,水清鸟多,当年的盐碱滩上,种满了庄稼和果树。村里人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路宽了,灯亮了,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再也不用像我十三四岁时,常常瞒着大人跑到“五七”干校去看那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每当回村走到村北那片青砖平顶窑洞前,我还是会想起那三年:想起那些戴眼镜的叔叔阿姨,想起他们在砖窑里灰头土脸的样子,想起他们在盐碱地里弯腰插秧“汗滴禾下土”的背影,想起他们在台上表演时的神情。

他们留给我们村的,不只是一排排青砖窑洞、一片片改良沃土,更是一笔宝贵的无形资产——一种能把苦吃下去的精神、能把事儿做精细的信念、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的风度。

这笔宝贵资产一直延续至今,流淌在我们村的田野里,在永济市的山水间,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身上。那三年,我们村来过一群写文章的人。他们用脚写,用手写,用汗写,用心写——写在土地上,写在青砖上,也写在我们50多年永恒的记忆里。

□张兴平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