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淑文
家里珍藏着一盏老马灯,这是婆婆留给我们的念想。灯身已是锈色斑驳,玻璃罩子里满是烟熏的墨色。它不值多少钱,可在我心里,却比什么都珍贵。每次看见这盏灯,我眼前总会浮现出婆婆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个子,一双小脚,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说话声不高,却总让人心里踏实。
婆婆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农家妇女,没有读过书,却很明事理。她一辈子勤快,爱干净,也最会疼人。到了90多岁,还是自己洗衣、做饭、收拾屋里屋外,不肯给儿孙添一点麻烦。她穿的衣裳总是干干净净,脚上的白袜子雪白雪白,连那块用了多年的手帕,哪怕褪了色、毛了边,也照样洗得清清爽爽。她这个人,对自己很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对别人,却总是舍得。

1970年,我在老家坐月子。那阵子,婆婆对我真是好到了心窝里。每天3顿饭按时做,怕我身子虚,还特意天天给我冲一碗鸡蛋水补养。那时候在农村,鸡蛋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轻易舍不得吃,更别说天天吃了。可婆婆从来不心疼,只管往我跟前端。等回城时,我硬塞给她30块钱,她说什么也不要,说:“回自己家里生孩子,还给啥钱呀。”直到现在,一想起她端着鸡蛋水朝我走来的样子,我鼻子还会发酸。
婆婆不光顾家,在乡里乡亲眼里,她还是个顶有本事、顶靠得住的人。她经过县里卫生部门培训,会接生,手还特别稳。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她,背地里都叫她“送子观音”。谁家媳妇到了时候,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来敲门,婆婆就赶紧起身。把头发拢利索,穿戴齐整,拿上装着剪刀、纱布、药棉一类东西的小布包就出门,若是黑夜,就提上那盏马灯。她从不管主家穷富,也不嫌路远路近,只想着赶紧去,别误了事。
我最忘不了的,是听家里人讲过的一回雨夜接生。那天夜里,风大雨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村里的土路早被雨水泡成了泥河。有人来拍门,说媳妇要生了,疼得厉害。婆婆二话没说,让后生先回去烧水、热炕,自己收拾停当后,提起马灯就出了门。雨点子噼里啪啦往身上砸,路上满是泥浆。情急之下,她顾不上找地方躲雨,只拿白褂子往头上一遮,低着头,猫着腰,把马灯压低,贴近地面照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她那双小脚,本来走平路都不轻松,更别说那样的夜路了,可她心里只惦记着产妇,硬是咬着牙往前赶。
就在她一个人摸黑往前走的时候,远处忽然也有一团亮光一闪一闪地晃过来,还夹着一声高一声低的呼喊。原来是那家后生放心不下,提着马灯又迎了出来。两盏灯在雨夜里碰上了,一下子就让人心安了不少。等他们赶回家,产妇已经疼得在炕上直翻身。婆婆顾不上喘气,赶紧洗手、消毒、戴口罩、戴手套,摆好一应用具,一边安慰产妇别慌,一边教她怎么使劲、怎么喘气、怎么配合。屋外风雨还在响,屋里那盏马灯却稳稳地亮着,照着婆婆忙碌的身影,也照着一家人提着的心。没多久,只听“哇”的一声,一个孩子平平安安落了地。婆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满脸的笑。
像这样的事,婆婆做了多少回,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经她手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个,有的人家还是两辈、三辈都找她。那时候接生本来是收钱的,一次5元,可婆婆从来不肯收。乡亲们实在过意不去,就拿自家蒸的红顶大白馍、攒下的土鸡蛋,或者缝好的棉套袖送来谢她。她总是推来让去,能不收就不收。雨夜接生的那回,后生送婆婆回来,看婆婆的马灯已摔得有些破损变形,非要把自己的那盏马灯留下来谢她。婆婆拉着后生的手不放,说人家开代销部,也少不了这个。还是公公在一旁笑着说:“留下吧,就当作个奖状,行善积德,长照长明。”婆婆这才松了手。从那以后,这盏马灯就一直留在了家里。
家里人也不是没劝过她。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小脚,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谁不担心?可婆婆总有自己的理。她常说,自己是受过培训的,别人家把人命关天的事托付给了她,她不去,心里不安。她嘴上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她心里装着的,却是再朴实不过的责任。她知道,生孩子是女人闯的一道关,也是一个家最要紧的时候。她去,不一定能说出多少漂亮话,可只要她一进门,大家的心里就先定下来了。
婆婆走后,这盏马灯就成了家里的老物件。平时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不声不响,可谁都知道,它不是一盏普通的灯。去年深冬,我回老家探亲,想换件贴身衣裳,一摸,凉得像冰。我随口说了一句:“要是你奶奶还在,准会给我放在热炕头焐一焐。”大儿子听见了,马上把衣裳接过去,贴在自己背上,又用棉衣盖住,笑着说:“奶奶不在,有我们呢。”等我换好了衣服,二儿子又怕外头冷,赶紧把自己的大衣给我披上,一直把我扶上车。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就热了。我忍不住去看堂桌上的马灯,觉得婆婆虽然走了,可她留给这个家的疼人劲儿、热心肠,还有那份替别人着想的心,永远在。
如今再看这盏老马灯,我常常觉得,它照亮的早已不是夜路,而是我们一家人的心路。它让我们记住,什么叫勤俭,什么叫干净,什么叫善良,什么叫遇事不躲、该担的责任要担起来。婆婆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老人,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她用自己一辈子的言行,把这些最朴素、最珍贵的道理,留给了儿孙,也留给了那些受过她帮助的人。
编辑:陈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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