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萍

一部好书，自有双重风骨。裴茂盛先生的回忆录《素朴的劳作》，是扎根夏县黄土塬的乡土实录，更是父女二人同心执笔，一俗一雅、一耕一思，共同写就的乡村时代史诗。农民的原生笔墨搭配大学教授的专业注解，地道夏县方言裹挟着七十余载农事沧桑，翻开书页，田垄泥土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让一段尘封的乡村岁月变得可触、可亲、可共情。

裴茂盛生于1950年，夏县西村人，是与新中国同生共长的一代农人，也是共和国乡土变迁的亲历者、建设者。全书以一户农家的命运起落为线索，串联起合作化分户、集体农耕、兴修水利、联产承包、乡村振兴等七十余年的时代浪潮。不同于史书冰冷宏大的编年叙事，这本书最动人的底色，是浸透书页的本土烟火气。裴茂盛没有刻意雕琢文字，全程用夏县本土方言铺陈一生过往，田间劳作的俗语、邻里闲谈的口语、黄土塬独有的风物称谓信手拈来，读者仿佛站在青龙河畔的田埂上，听邻里老者娓娓道说陈年旧事。方言从来不是粗陋的表达，它是一方土地留存的活记忆，藏着农耕生活独有的逻辑与温情，也让这段乡村历史挣脱了书面文字的隔阂，变得鲜活滚烫。

如果说父亲质朴直白的自述是扎根泥土的根，女儿裴亚莉教授的注解便是向上舒展的枝丫，二者互补共生，让整部作品拥有了深浅兼具的厚重格局。裴茂盛提笔写作本就不易，但因少时读书有限，提笔回忆往事总要翻查字典、反复打稿，笔下文字只忠于亲身经历，只写真实所见、真实所感。而身为文学教授的裴亚莉，以专业视角补充注释、延伸解读，将父辈细碎的家事，放置在中国乡村发展、乡土文学创作的大框架中审视。她对照柳青《创业史》、赵树理的乡土文学理论，剖析合作化时期乡村宗族结构的变革；以路遥《平凡的世界》为参照，解读一代乡村青年在苦难中不屈的生命力；对红旗渠水利建设、集体化农耕制度、联产承包责任制转型等时代事件，补充了史料背景与人文思辨。父亲记录“是什么”，女儿阐释“为什么”，民间真实记忆与专业文学评论相融，既保留了农民口述史的原生温度，又填补了民间叙事缺少的理论深度，是一本回忆录，兼具民间史料价值与文学研究价值。

全书的叙事，始于1957年裴家四世同堂的分户分家，一桩家事，成为新中国乡村社会转型的微观缩影。裴茂盛的少年岁月，刻满一代人共同的苦难印记：早年丧父，母子二人守着清贫度日，窝头充当午饭，漏水的胶鞋伴过整个雨季。可贫瘠的土地从未磨灭少年心气，课余挣工分、工地打零工、自学养蚕，两百余元养蚕收入撑起了家中新房，这份在苦难中谋生、在困顿中奋进的韧劲，与孙少平的成长轨迹遥相呼应，道出所有乡土青年共有的生命底色。

青年时代的裴茂盛，是集体时代基层干部的生动缩影。深耕棉田练就一身过硬农技，二十三岁获评县级劳模，身兼棉花技术员、蔬菜技术员数职。当年夏县棉花种植享誉全国时，他带领小队夺下全县棉花高产榜首；参观红旗渠后，便一心盼着改善家乡道路水利，主动投身红沙河水库、祁家河水渠建设。

时代浪潮转向，联产承包责任制到来，裴茂盛又化身乡村创业先行者。他依托多年积累的种菜技艺，率先承包集体粉坊、搭建蔬菜大棚，抢抓时代机遇增收致富。作者精准捕捉到老一辈生产队长独有的复杂心绪：他们是市场经济最早的受益者，却又难以释怀集体经济消散后的落寞。一辈子牵头张罗全村大小事务，乡土依靠集体搭建起的人情纽带慢慢变淡，这份独属于基层老村干的怅惘与矛盾，是别处文字极少触及的细腻精神刻画，真实又戳心。

裴家的变迁，映照出亿万乡村的蜕变。1950年家徒四壁、食不果腹的普通农家，历经集体耕耘、自主创业，最终过上安稳富足的新生活，早年农人朴素的美好生活理想，在一代人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落地生根。这本书不只记录裴茂盛一人的悲欢，落笔之间，全村男女老少的日常、农耕四季的细碎、乡村红白民俗皆收纳其中。读完回望，梁生宝、孙少平这些文学经典形象浮现在眼前，虚构文学与真实乡土记忆彼此印证，让那段热火朝天的集体岁月，拥有了沉甸甸的人间温度。

贯穿全书的精神内核，是刻进农民骨血的素朴劳作精神：勤恳踏实、隐忍包容、心怀家国。这代农人一生先顾集体、再谋小家，岁月里虽有困顿遗憾，却始终坚守自力更生、埋头耕耘的赤诚。裴亚莉在文末借文字发出恳切呼吁：期待更多与新中国同龄的乡土百姓提笔留存家史、村史，把乡村七十余年的酸甜苦辣妥善珍藏，让后世读懂普通农民攻坚克难、建设山河的磅礴力量。

《素朴的劳作》，是属于夏县黄土塬独一无二的乡土档案，更是镌刻在泥土里的共和国年轮。裴茂盛以农人之手，用家乡方言打捞即将消散的乡村记忆；裴亚莉以学者之思，为民间口述史赋予了文学与历史厚度。

我们常读宏大史书，看清时代发展的宏大脉络，却很少留意田埂、水渠、窑洞、棉田之中，千万普通人一辈子的坚守与耕耘。山河巨变从来不是纸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无数如裴茂盛一般的农人，以日复一日素朴的劳作，一寸寸耕耘出的盛世图景。那些藏在方言俚语里的乡愁，藏在农事细节里的岁月，藏在父女笔墨间的赤诚，终将成为永不褪色的乡土印记，静静诉说这片土地与共和国共生共长的七十载春秋。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