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柔光漫洒,落在墙角那口硕大的黑色粗陶面缸上。缸身常年被灶火熏染,晕开深浅交错的褐黄;经年舀面、擦拭,缸沿磨出一圈温润发白的包浆,缸壁布满纵横刮痕,细密裂纹顺着陶土纹路蜿蜒伸展,是时光长久摩挲留下的掌纹。
1993年我呱呱坠地时,这口缸就守在灶台边。前年,家里添置了整洁的密封米面收纳柜,粗陶缸才算正式“下了岗”,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厨房角落,不曾挪过半分。粗陶无言,内里盛满我们家30多年的烟火与往事。
20世纪90年代,家里依靠种菜维持生计,虽不至于断粮,日子却总要精打细算。每日晨昏,母亲总会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木瓢站在缸前,瓢沿轻贴着面粉表层,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丝也不肯取用。每当缸里面粉快要见底,她便微微探身,凑近圆滚滚的缸口,拿竹篾细细刮扫缸壁附着的面絮,哪怕零星一点面粉,也要小心收拢进瓢里。儿时的我常常扒着门框观望,灶间柴烟随风落在她发间,只觉得母亲俯身劳作的模样,安静又辛苦。后来,我们搬到菜地旁的小屋,这口面缸也一同迁了过去。
盛夏蛙鸣阵阵。晚饭过后,我与母亲坐在门口纳凉,她摇着蒲扇,缓缓说起往事:“早先白面稀罕得很,平日里大多吃粗黑面。有些粮食原本预备喂牲口,你奶奶舍不得浪费,从磨盘上一点点扫下来,收拾干净就蒸成吃食。”
听着母亲的讲述,儿时一幕忽然浮上心头。我想起她当年探身刮净缸底面絮的身影,不由得轻声感慨:“那时候日子那么难,难怪您连缸底零星的面絮都不愿丢弃。”母亲轻轻一笑,指尖温柔敲了敲我的手背:“真正尝过挨饿的滋味,才明白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这不是小气,是苦日子教会人惜福。”
时序缓缓流转,春风吹遍乡野,日子一点点松快起来。村口泥泞土路铺成平整柏油路,三轮车、小汽车往来不绝;村里低矮土坯房次第推倒,一栋栋白墙小楼错落挺立。那口粗陶面缸再也不会见底,新磨的白面一麻袋一麻袋填满缸身,雪白雪白堆得冒尖。
从前稀罕的白面馒头、手擀面,成了三餐寻常,厨房里常年囤着米面杂粮,再也不用掐着分量过日子。母亲的心思也悄然转变,不再只求填饱肚子,开始跟着网上学着搭配果蔬、蛋类,琢磨一日三餐的营养均衡,从追求“吃得饱”慢慢转向“吃得好”。
三餐温热、衣食无忧,终于从遥不可及的期盼,化作触手可及的日常。
面缸默然守在厨房角落,缸身早已烙满岁月痕迹。朝夕相伴的母亲,也不复当年模样。记忆里的她身姿利落,俯身探进缸内刮取面絮毫不费力,而今眉眼爬上细纹,青丝掺了霜白;从前步履轻快,如今搬拿物件,动作总会不自觉放缓。我时常站在缸边默然回望,心中泛起柔软感慨:眼前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足,全是父母半生精打细算、勤恳耕耘换来的。
少时读汪曾祺,读到“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起初只当作寻常文字。守着这口旧面缸走过经年岁月,我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作为“90后”,我亲历物资紧缺的年代,也亲眼见证乡村翻天覆地的变迁:泥泞小路化为平坦通途,破旧土屋换成宽敞民居,曾经稀缺的细粮充盈寻常人家;就医不必硬扛病痛,医保守护万家安康;家门口就业机会逐年增多,不必远走他乡谋生;学堂不断翻新,乡间孩子拥有更广阔的求学前路。衣食、就医、务工、求学,一条条道路不断拓宽,时代的馈赠落在每一户农家。
墙角那口粗陶面缸静静伫立,无言收纳数十年光阴。它盛过20世纪90年代的清贫岁月,也盛满新时代烟火丰盈的人间暖意;它阅尽乡野土路尘土漫漫的往昔,亦见证坦途纵横、楼宇错落的乡村新颜。一缸藏尽人间岁月,一饭照见山河变迁。那些向着美好奔赴的寻常故事,尽数凝于缸身交错纵横的纹路,静静诉说时代向前的步履。
□张李文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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