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楠
黄土高原吕梁山南端,鄂河自断山岭发源,蜿蜒七十余里奔入黄河。这条在地图上几乎难以标注的小河,却是作家陶健精神世界的原点。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鄂河谣》,汇集作者数十年业余创作的散文随笔,分为“鄂河谣”“有距离的地方”“看云闲笔选”三个板块。作者扎根晋南乡土,以乡宁故土为叙事圆心,书写童年往事、人世悲欢、现实体察与文化思考。
长久以来,不少读者存在一种偏见:乡土写作若局限一方地域,视野便会受限。正如我们此前探讨,福克纳终生书写约克纳帕塔法县,莫言扎根高密东北乡,伟大的文学从来不是依靠走遍四海获得广度,而是能够透过一隅乡土,照见普遍人性。《鄂河谣》正是遵循这一创作路径:立足晋南大地,打捞黄土之上普通人的生命轨迹,在风物人情、乡土变迁中,叩问生命本源、乡愁根脉与时代流变。这部作品既是一个人的成长回忆录,也是晋南乡村半个世纪鲜活的风俗长卷,更是当代山西本土散文的重要收获。
一河溯源:地理坐标与精神原乡
“鄂河谣”部分是全书的根基,所有文字的源头都指向鄂河两岸的村庄、塬梁、街巷。作者成长于鄂河畔的乡宁,黄土沟壑间的土地算不上丰饶,却孕育出厚重坚韧的乡土文明。他没有刻意渲染山川的壮美雄奇,而是摒弃旅游散文常见的风光抒情,将河流、山林、窑洞、老街,嵌入日常烟火之中。
在作者笔下,鄂河不只是一条地理河流,而是时间的载体。春日的野菜、戏水的孩童、秋收的庄稼、冬季的冰封,四季流转的图景背后,是一代代乡人循环往复的生存图景。文章细致描摹石板老巷、寻常吃食、邻里往来,记录饸饹面、虾酱豆腐等本土饮食,留存民间谚语、乡土习俗。这些细碎的风物记录,并非简单的民俗科普,而是有意识的文化留存。随着城镇化推进,许多乡村风物日渐消逝,作者以文字定格过往,赋予散文珍贵的史料价值。
作者用大量篇章书写亲人乡邻。勤恳隐忍的父母小舅、自学成才的考古专家叔父、淳朴厚道的邻里、乡间身怀技艺的普通人……他塑造人物不用浓烈的戏剧冲突,而是擅长捕捉生活化瞬间。记录普通乡民一生平凡,没有跌宕传奇,日复一日耕耘土地,承受生计的苦与平淡的欢喜。这些普通人没有显赫身份,却是乡土文明真正的承载者。作者平静书写他们的喜怒哀乐、困顿与坚守,饱含共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乡愁,是贯穿上卷的主线,但它并非一味感伤怀旧。成年之后,作者离开故土,远赴外地从事基层工作,距离催生回望。中年回望故乡,看清故园的贫瘠与生存的艰难,依旧心怀眷恋。这种理性与深情并存的书写,让乡愁跳出单薄抒情,拥有厚重的底色。
心路升阶:回望故土到直面人间
三部结构层层递进,清晰展现作者精神成长轨迹,构成完整的精神脉络。
上部“鄂河谣”:回望来路,聚焦青少年记忆,追溯自我生命的源头。所有思考根植于故乡,回答“我从何处来”。
中部“有距离的地方”:视角向外延伸,走出童年村庄,游走于城乡之间,见证时代变迁。“距离”拥有双重含义:一是物理空间上,人与故土拉开距离;二是精神层面,成年人看待世界多了审视与反思。作为长期扎根县域基层的公职人员,作者将民生阅历化为文字,探讨人情世故、理想现实、善良与世俗的博弈。文中追忆叔父陶富海,记述这位丁村文化守护者数十年坚守文物保护的执着与寂寞,既是亲属之间的追忆,亦是对本土文化传承者的致敬。
下部“看云闲笔选”属于随性而写的随笔札记,短小灵动,如同日常沉思录。旅途见闻、读书感悟、生活片段、一瞬思绪,信手拈来,文字冲淡平和。历经世事,作者学会与生活和解,于琐碎日常寻得内心安宁。
追忆故乡——观察现实——向内自省,完成一场完整的精神求索。三部分彼此呼应,合而为一,塑造出一位身在俗世、心有归处的基层写作者形象。
语言特质:质朴为本,真情为骨
作品最鲜明的特色,是返璞归真的语言风格。不同于当下部分散文堆砌辞藻,陶健行文平实克制,少有夸张修辞,如同乡人闲谈,娓娓道来,依靠真诚的生活细节打动人。
“从来真情最动人”,作者善于捕捉微小细节:一件旧衣裳、一顿家常饭、一次街巷偶遇、一句寻常话语。时代变迁并不直接铺陈,而是藏在普通人命运缝隙之中,这正是乡土文学珍贵的品质。
同时,晋南地域气息流淌在文字肌理。行文自带黄土高原民众务实、厚重的气质,不矫情、不空洞。正如福克纳、莫言的创作逻辑:地方性越是扎实,普遍性越是凸显。书中的亲情离别、生存压力、故土变迁,能够触动每一位读者,鄂河也由此升华为所有人的精神原乡。
作品评鉴:文本价值与客观审视
第一,地域文化保存价值。河东地区拥有丰厚远古文明、农耕文化,《鄂河谣》为河东汾浍流域乡土文化留存珍贵文字档案。
第二,基层知识分子的精神样本。区别于专职作家,作者陶健兼具基层工作者与乡土写作者双重身份,视角独特,文字带着现实泥土气息。
第三,重建当代人与乡土的精神联结。城镇化浪潮之下,《鄂河谣》提醒我们,人的精神永远需要一方扎根的土地,回望故乡,本质是寻找自我。
当然,作品同样存在可探讨之处。叙事偏向传统写实,艺术手法相对保守;素材集中于晋南本土,视野拓展有限;部分随笔较为随性,尚有打磨空间。但这些不足,无损作品内在的温度与分量。作家的创作目标本就不是追求文体实验,而是留存记忆、安放情感,以此标准衡量,《鄂河谣》已然完成使命。
一条鄂河,流淌在吕梁山南麓;一部《鄂河谣》,留住一代人的乡土记忆。文学的广度,从来不是依靠足迹丈量的世界,而是依靠人心洞察的人性。作者以数十年光阴铺展长卷,不疾不徐书写河流、村庄、亲人与路人,描摹烟火日常,书写普通人的悲欢。一方乡土成为窗口,透过窗口,我们看见时代洪流里个体的浮沉,读懂乡愁的重量。
这部作品安静从容,扎根黄土,真诚书写。它不仅属于乡宁、属于河东,更是献给所有远离故土之人的精神读本。当我们跟随文字站在这条河畔,最终读懂,故乡的歌谣,归根结底,是人类生生不息、寻找精神归宿永恒的咏叹。
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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