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从未照过相,因而不知自己婴幼时的模样。人生第一张黑白照片,是在小学三年级拍下的。
我就读的村办小学依沟而建,院落里错落着几孔土窑洞。朝东两孔分作高低年级教室,朝南一孔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还有一孔半截小窑,专门堆放冬天取暖的干树枝。院子中央有一座水泥浇筑的乒乓球台,砖块垒起简易球网,没有球拍,裁一块三合板,就能让我们玩得不亦乐乎。沟边的土墙旁立着几棵挺拔的钻天杨,课后我们最爱的游戏,就是捡拾落叶比拼叶柄的韧性,简单的快乐填满了整个童年。
初春时节,我依旧裹着厚重的棉衣棉裤,戴着老式火车头棉帽,和同学追逐奔跑片刻,便会浑身冒汗。母亲总叮嘱我,出汗万万不能脱帽,要等汗透风干才行,否则极易感冒。我对此深信不疑,热得难耐时,就揉些废纸团垫在衣帽与身体之间,勉强缓解闷热。
一天下午大课间,我正看着同学们在院里嬉闹,校门口忽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名身着灰蓝色中山装的陌生男人走进校园,自行车后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笑着询问老师的去处。我们一群孩子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将他领到老师的窑洞门口,全都围在门口好奇张望。直到老师出声驱赶,大家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不多时,男人走出窑洞,提着帆布包走到杨树下,展开一大块白布,用绳子牢牢拴在树干上。看见悬挂的白布,同学们都欢呼起来,误以为是要放电影。我站在一旁半信半疑,凝神盯着那块白布。这时老师走来,让全体同学回教室集合。
我坐在教室里,悄悄朝外张望,只见白布已经挂好,布面上印着蓝天白云,还有一架红蓝配色的飞机,机身两侧缀着红五星和三道杠,布面中间留有开口,人从后方钻进去探头,远远看去,如同亲身驾驶飞机一般。
随后老师告诉我们,这位师傅是走村串户的照相师傅,单人拍照一块五,三人合拍每人五毛。彼时普通工人月薪仅有三十元,一块五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寻常人家极少舍得专门拍照。年少的我们不懂养家不易,没和家人商量,便纷纷排起长队等候拍照,老师在一旁认真登记姓名。
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照相机,精致的机身布满规整的按钮,镜头洁净透亮,拍照时清脆的“咔嚓”声格外悦耳。终于轮到我时,厚实的棉帽卡在布缝处十分不便,我情急之下猛地抬头,“嗤”的一声,飞机造型的白布被扯出一道口子。我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好在照相师傅连忙安抚我,用小别针细心缝补好破损处,还贴心地帮我调整好棉帽,让我顺利完成拍照。
傍晚回家,母亲坐在炕上纺棉花,我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述拍照的经历。母亲没有责怪我的自作主张,只是停下手中的活,一分一毛凑齐了照相钱,用纸包好夹在我的语文课本里,叮嘱我次日一早交给老师。
几天后,照片发到了手里。我捧着黑白合影反复端详,满心欢喜。照片里我戴着厚重的棉帽,挤在同伴中间,穿着洗得褪色的中式黑棉袄,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稚气与自豪。这张简陋的照片被我视若珍宝,每晚睡前都要翻看许久。那之后好几年,我都没有再拍过一张照片。
时光匆匆,转眼迎来初中毕业季。毕业合影那天清晨,同学们齐心协力,搬来课桌木凳,在校园晨光里搭起错落的拍照台。大家有序落座站立,师生的青春模样,随着相机快门声被永久定格。这次合影,再次勾起了我拍照的心愿。为了省钱,我打算和三位同学拍四人合影。我提前在作业本背面反复勾勒修改,敲定了专属的拍照造型。随后专程跑到镇上唯一的国营照相馆,问清价格尺寸,又向亲戚借来画板、画册、笛子等道具,一切准备妥当。
考完试的毕业时光格外松弛,晚自习教室里热闹松散,同学们或是闲谈,或是互写纪念册。我和提前约好的三个同学对视示意,一同走出校门,前往照相馆。值班的中年摄影师看着略显严肃,他接过我手绘的造型草图,很快便领会了我的意图。他熟练调整灯光与座椅,逐一安排好我们的姿势,用黑布蒙住头和相机,一声叮嘱后,闪光灯骤然亮起,合影拍完。
照片布景清新雅致,晴空流云、拂柳长桥、迎风红旗尽收眼底。四个少年身姿挺拔、笑意明朗:我端坐前排手持画板,似在写生观景;身后两人并肩翻看画册,悠然惬意;一旁的同学手持竹笛,好似沉浸在乐曲之中。
岁月辗转,无数童年琐事都在记忆里慢慢模糊,唯有这两张旧照始终清晰如初。它们定格了我质朴的少年模样,也留存着纯粹的同窗情谊,每每翻看,年少的温暖与美好,便会涌上心头,岁岁珍藏,从未褪色。
孙保民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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