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前

8月15日下午，天高云淡。我与友人王頭、杨朝阳一道，专程赶赴永济市卿头镇张坊村，再访退休教师杜德建与他的家庭图书馆。

之所以说“再访”，是因为去年冬天，我曾在一场活动中聆听过杜老师的讲述。那天，他展示了许多尘封的老照片，用朴素的语言回顾了自己创办家庭图书馆的历程。这一次，我们真的走进了张坊村，走进了那间我曾在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家庭图书馆。

推开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场面，而是一排排、一摞摞图书。四万余册图书、千余种报刊，密密匝匝地从地面摞到屋顶，从东墙排到西墙。去年冬天，杜老师在台上提到这些时，它们还只是抽象的数字；而此刻，它们变成了我眼前可触摸、可阅读、可感知的存在。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些旧报纸，有些泛黄发脆，有些边角卷曲，有些甚至已经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过。我随手抽出一张——是发行于1958年的某份地方小报，报头上的铅字还清晰可辨。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张报纸被印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印这张报纸的铅字、排版的工人、读它的人，也许已不在人世。可它却在这里，跨越60多年，被晋南的一位老人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

有人可能会说，整理一份报纸算什么大事？谁都能做。把一本书码整齐，谁都会。可杜老师从1981年把婚房腾出来做书屋开始，一年一年地买、一份一份地订、一摞一摞地码，几十年如一日，硬是把这件“小事”做成了四万余册的规模，做成了惠及乡邻40余载的农民夜校和科普小报，赢得了“中国好人”“全国最美家庭”等荣光。2019年，他受邀赴京参加国庆70周年观礼活动，一个乡村教师站在了天安门广场的观礼台上。

这不是偶然，这是40多年不间断的“小事”堆出来的高度。

那天，我们代表北京艺术家交流中心，向杜老师颁发了“红色文艺创作顾问”聘书。两位友人现场挥毫，写下“爱书多寿”“耕读筑梦”相赠，我则以一篇文稿，略表寸心。但说实话，比起杜老师40多年做的事，我们做的这些，实在太轻了。

我们常说“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可初心是什么？初心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不是写在日记本里的豪言壮语。初心，是1981年那个把婚房让出来做书屋的年轻教师，心里那一点最朴素的光——让村里人有书看，让乡亲们有处去。然后，一年又一年，不声不响地做下去。

但我们也都明白，初心是最容易在时间里模糊的东西。日子一天天过，当初那个闪闪发光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就淡了，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

杜老师用他的图书馆给了我答案：不忘初心，不是靠死记硬背自己当初说过什么，而是要常常停下来，回头看一看。就像他收藏的那些旧报纸——如果你从不回头翻看，那些铅字就只是发黄的纸；可当你愿意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翻、一字一句地读，你就会发现，原来自己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那天在杜老师的藏报馆里，我翻看旧报纸时，其实也是在翻看自己。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似曾相识的年代遗存以实物、以原貌呈现在我面前时，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时代、与这片土地、与那些素未谋面的前人，产生了一种深刻的连接。这种连接，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该往哪里去。

这，大概就是“回首”的意义。所以，真正的砥砺前行，不是蒙着头往前冲，而是走一段路，就停下来回头看看——看看自己走过的脚印，看看那些被保存下来的记忆。然后，再鼓起勇气，义无反顾地向前走。

杜德建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他的家庭图书馆，他守的不只是书，更是一颗不曾蒙尘的初心。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偶尔走进这样的时光深处，被震撼一次，然后带着这份感动，把自己的“小事”也认认真真地做下去。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