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学潮

太阳落山了，凉风习习。我和妻子走出小区的东门去散步。路旁的树上，秋蝉正拼尽全力鸣叫着。它们的声音已不再像盛夏那般铺天盖地，而是一声一声，嘶嘶哑哑，仿佛用最后的力气在吟唱着什么。草丛里的秋虫也跟着应和，此起彼伏，宛如合奏一支秋日的告别曲。听着这一声声的蝉鸣，我的思绪倏然飘了出去，飞回五十多年前。

那时每到这个时节，白天，我会跟小伙伴们拿着套杆（竹竿顶端绑上马尾做成的活套）去套秋蝉。那可是技术活。我们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近树干，趁它们唱得正欢，悄悄地把套子从背后伸过去。可秋蝉机灵得很，稍有风吹草动，便“吱——”地一声，扑翅飞走，有时还兜头浇我们一脸的蝉尿，惹得大家又笑又骂。偶尔得手，捏在手里，看它们薄薄的翼翅在阳光下透亮，心里欢喜得不行。我们也时常捡一些蝉壳卖了换几个零钱。

最热闹的是晚上，打着手电筒去村头的小树林里摸蝉蛹。地面上鼓起的小包就是标记，手指轻轻一抠，一个胖乎乎的蝉蛹便露了出来。一晚上能摸上小半盆。第二天，母亲用油一炸，金黄金黄的，满屋子都飘着香气。那时日子清苦，荤腥很少见，一盘炸蝉蛹便是上好的美味。那时听秋蝉鸣，只是觉得热闹，觉得好玩，觉得嘴巴又有了盼头。如今想来，那时的蝉鸣是稠的、密的，像夏天的雷雨，噼里啪啦往耳朵里灌，满满的都是生气。

古往今来，秋蝉一直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唐代诗人虞世南写道：“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在诗人的眼里，蝉饮的是清露，鸣的是高远之声，不借秋风之力，声名自能远播。这是何等清高的品格！而白居易客居江头，初闻蝉声，却叹道：“一催衰鬓色，再动故园情。”同样的蝉鸣，入诗人之耳，催的是鬓边白发，牵的是千里之外的乡愁。那时读这些诗句，只是觉得好，觉得美，却不曾真正懂得其意。如今再听这秋蝉声声，忽然间就全都明白了。原来那些咏蝉的诗句，都是诗人在慨叹自身的岁月。

不知不觉五十多年已过去，我早已从那个摸蝉蛹捡蝉蜕的乡下小孩子，走到两鬓斑白的暮年。当年林中嬉闹的小伙伴大多也已垂垂老矣。如今日子富足，儿时那点盼头，早已离我远去。可秋蝉还在鸣唱，一年一年，年年不落。唱着唱着，就把孩童唱成了老人。蝉鸣如梭，织白了昔日的满头青丝。从夏唱到秋，从茂盛的枝叶唱到黄叶飘零，唱到翅弱声微，唱到某一阵秋风过后，便再无声息。蝉的一生，不过一季鸣叫；人的大半生，也不过几十个蝉鸣的季节。

秋蝉声还在身后一声接着一声地响着，妻子在前面催我快走。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那声声秋蝉鸣萦绕耳畔，渐远渐轻，在沉沉的暮色里，久久不散。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