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友明

一

退休之前，因工作关系，我曾经多次路过黄河龙门渡口，均由于事务缠身，无暇驻足。直到退休后的一个冬日，我终于专程来到黄河龙门渡口，伫立在了她的身边，倾情欣赏了她美丽的容颜！

环视渡口两侧，只见黄龙山和龙门山，两山夹河，峭壁陡峻，相对而立，形状似门，煞是壮观；俯视山间，只见滚滚黄河水至此，争相奔流，撞山击石，浊浪腾空而起，漩涡接二连三，咆哮之声，震动山野。此情此景，令我遐思。我边默吟着唐太宗李世民“波浑经雁塞，声振自龙门。岸裂新冲势，滩余旧落痕”的诗句，边举机拍照，将这山、这水、这桥，永久地定格。

阳光洒落，波光粼粼，黄河水闪耀着金色光芒，仿佛是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映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峡谷两侧起伏的山峦，河岸两边挺拔的树木，与奔腾的黄河形成鲜明对比，更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在这里，大自然仿佛施展了无尽的魔法，将雄浑、壮美、灵动与神秘融为一体，创造出这幅令人心醉的诗意画卷。黄河龙门渡口，真是一处令人向往的圣地，让人赞叹之余，平添对大自然的热爱与敬畏。

二

说真的，在黄河龙门渡口读黄河，自有别样韵味在心头。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是从源头——青藏高原巴颜喀拉山脉的约古宗列盆地，一路奔涌而来的。她在中国大地上蜿蜒曲折，奔腾千里，穿过青藏高原、黄土高原，挟带着滚滚黄沙，浊浪排空，彰显着中华民族开拓进取、一往无前的精神。日夜流泻的黄河，到了晋陕大峡谷，便是最后一道山门了。她必然在走出禹门口的那一刻，形成强大的冲击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形成“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的奇特景观。除此之外，黄河龙门渡口处，还有一个急转弯，由东西走向急转为南北走向，随后直接切进黄土高原之中。这样的急转弯使得黄河水，在此处形成更加强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大量泥沙奔流而去，势如破竹，形成了黄河上最长的一段连续峡谷河段。黄河在峡谷中奔腾而过，形成了壮观的河流景观。河水在峡谷中流淌时，产生了各种形态的水流和浪花，如瀑布、漩涡等，为峡谷增添了更多的动态美感。

放眼望去，我的脚下，是翻腾涌动着的黄河水，那些或大或小，或方或圆的冰块，晶莹透明，恰似一河浮动的莲花。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在河面上，散发出无数条耀眼的光束，又仿佛在放逐千万盏河灯。我凝神静气，再看那欢快歌唱着的黄河水，好似迎头而下，扑面而来。她以博大的胸怀亲近着我、拥抱着我；她以不可抗拒的力量融化着我、簇拥着我，恍若扑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那黄色的河水，带着泥土的芳香，熏着我、依偎着我、浸润着我；那哗哗流动的黄河水，使我热血上涌，声声荡耳，阵阵沁心。那撼人的动感，让我神痴目眩、似幻似梦、欲飘欲仙，真的是“肃立黄河口，风光眼底收”啊！随行的老伴儿和女儿，见我如此痴情，不忍打扰，默不作声地站在我的身后。

三

寒风阵阵，拍打着我的脸庞，我却在风中，思绪万千。我想到，正是黄河龙门渡口的黄河之水，孕育出一个千年名门望族——龙门王氏。其代表人物有王通、王绩、王福畤、王勃等，作为龙门王氏后裔的我，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

黄河龙门渡口的水之灵、地之气，不仅孕育出深厚的龙门文化，而且也赋予了龙门王氏先祖非凡的智慧和学识。王通，字仲淹，隋代大儒，著名思想家和教育家，被后世尊称为“文中子”。他是龙门王氏的重要人物，其思想和学说对后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唐初著名诗人，是一位堪比陶渊明的隐士，被后世公认为五言律诗的奠基人之一，扭转了齐梁余风，为开创唐诗作出了重要贡献，在中国的诗歌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王福畤，仕唐，历任太常博士，雍州司户参军，六合县令，齐、泽二州长史。他以才学渊博、名行温恭得到世人的称道与赞许。王勃，字子安，初唐四杰之首。他自幼聪敏好学，6岁，即能写文章，文笔流畅，被赞为“神童”；9岁，读颜师古注《汉书》，作《指瑕》十卷以纠正其错；16岁，应幽素科及第，授职朝散郎；于南昌阎都督宴上所赋《滕王阁序》，更是令人高赞，流传千古。

王勃先祖原籍祁县，后定居河汾之间的龙门。先祖对黄河龙门渡口有着深厚的感情，经常到这里游览观赏。山清水秀，风景秀丽的自然环境，为先祖提供了一个静心思考、著书立说的良好氛围。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河津龙门，是中华民族的重要发祥地之一，这里的黄河龙门渡口文化，使得先祖汲取了灵感，深化了自己的文学思想。对于先祖来说，河津龙门，不仅是地理上的故乡，更是文化上的根源。王绩《野望》有句：“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诗句深情勾勒出黄河龙门渡口岸边秋日傍晚的苍茫景象，展现在读者眼前的是一幅山川壮阔的美丽画卷。王勃的《滕王阁序》中亦有“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名句。其中的“喜托龙门”，便借用“鲤鱼跃龙门”的典故，暗含了对家乡黄河龙门渡口的描写与向往。这是对自己家乡的挚爱，是对故乡黄河文化的一种传承和发扬。

岁月悠悠，古韵绵长，黄河龙门渡口的每一滴水、每一块石、每一粒土，都诉说着千年感天动地的故事，并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四

站立时间长了，感觉双腿有点酸疼，我和老伴儿、女儿，便找了一个避风处坐下来。我把有关黄河龙门渡口的故事，讲给她们听：相传，由于黄河水浑浊，一般鱼类不能存活，只有耐污的鲤鱼生长良好。因其生长环境是黄色的泥水，黄河鲤鱼身上便长了金黄色的鳞片。古人发现，每年到了春季，这些金色鲤鱼会逆水而上，在龙门跳跃。但在瀑布以上，由于水流湍急，没有任何鱼类可以登上，所以古人想象，这些金色的鲤鱼跳过龙门后就会变化成“龙”升天而去。因此，人们就把鲤鱼跳跃的地方，起名为“龙门”了。“鲤鱼跳龙门”的成语典故，也由此而来。龙门很早很早以前，并无峡谷，原来的黄龙山和龙门山联结在一起，拦住了黄河的去路。受阻的黄河水无法通过，只能横冲直撞，溢山奔流，给两岸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大禹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在实地观察、调查、研究了龙门的山势水情之后，决心凿山劈沟，给黄河打开一条通道。于是，大禹亲率工匠，不畏寒暑，不避艰险，凿开龙门，疏通了河道，根治了水患，造福于人民，人们无不拍手称颂。据《淮南子》介绍：大禹娶了涂山氏后，并不以私事妨碍公事，结婚仅仅4天便离家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由于风吹日晒，操劳过度，脸色黝黑，窍脏不通，但终不懈怠，终于把龙门山从中凿断，河水从中间汹涌流下。因为龙门是大禹治水时凿开的，人们为追记大禹治水的功德，把这里称作“禹门”。又因其地处古秦晋重要交通渡口，又称作“禹门口”。

女儿半信半疑地问：“老爸，真有此事吗？”我引经据典说：“禹凿龙门，《水经注》上有记载，‘龙门，禹所凿，广八十步，岩际镌迹尚存’。《尔雅·释水》亦云，‘龙门地势险，河率破山以行，禹功于此最难’。禹凿龙门，千真万确。”女儿不禁感叹道：“大禹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是啊。”我接过话头说，“现在，河津龙门一带，不仅有禹当年凿山疏河的遗迹，而且有许多民间传说。像大鹏鸟指点迷津的‘错开河’啦，大禹指挥凿山工程的‘禹王洞’啦，王母娘娘变成老妇烧米汤的‘米汤庵’啦，等等。还有，禹受一位老妈妈梳头发的启示，采取了上凿下梳的办法去治水，使凿山进度大大加快的传说。更离奇的是，传说当年有两员帮禹凿山的大将，一位叫傲，身躯高大，有陆地撼船、肩挑两山之力。傲骑着一只大乌龟，帮禹开山，鞭打乌龟一下，乌龟就以头朝山撞一下，山石便崩裂，滚滚而下，力量之大，胜过百人。一位叫羿，是月宫嫦娥的丈夫，此人两眼有神，双臂力大，善于射箭，曾射落天上的九个太阳，深受禹的赞赏，便请他来帮忙开山。羿用其神箭，一面为工匠引导开凿方向，一面箭射山突之处，每射一箭，一触必凿，从无虚发，为凿山疏河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由于这两员大将帮禹开凿禹门有功，后人便编有‘傲羿两员将，禹王双臂膀。凿石开山河，美名天下扬’的歌谣，以示褒扬和纪念。”

五

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我谈兴未减：那时，这里还建造有大禹庙。大禹庙以河为界，分建东西，东庙最为壮观。它依山傍水，气势壮伟。庙山门侧有明代薛文清公撰文石碑一座，沿山脚栈道，过牌坊、入庙院，院内建有带东西舞楼的戏台一座，戏台侧有小亭，靠山悬河，空中筑阁，北可瞻香亭，西北可登望楼。进而乃宏伟壮丽的重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明德大殿。龛内塑大夏禹王神像，前廊左右两厢，分别塑有傲和羿的金刚像，偏殿祀稷弃、皋陶、伯益诸神像。楹联大书：“壮哉山河之固；巍然功德斯存。”后殿内塑禹王、涂山氏夫妇神像。殿廊有仿唐画圣吴道子所绘的多幅大禹开山导河事迹彩图。出庙院北门二十步左右，临河一条几步宽的小谷上边，从石缝里长出三棵柏树，枝干横伸在距水面三四米高的半空，上面铺着从江南运来的含玉石块，称作三柏玉石桥，传说专为大禹行路方便而铺。出庙院北门一百五十步左右，有一大石庵，相传广成子化为慈云大士，大禹治水时在庵内煮粥，供工匠而食。大禹庙建成后，晋、隋、唐、宋、元、明多次重修，明末焚于兵燹，清顺治年间重修。迄今，庵内仍有泉水从石缝涌出，其水叮咚，流水不息，是曰“鸣泉”。可惜，如此宏伟的建筑，1942年日本侵略者攻陷禹门，付之一炬，留给人们的只能是惋惜、愤慨和反思。今天的大禹纪念亭，是1989年政府所建，为今人留下追思大禹之所。

喜欢听故事的女儿，双手托腮，大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我，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老爸，您知道的真多啊！”我笑了笑说：“学而思之，思而行之，行而知之嘛！”

说完，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女儿的肩膀，微笑着告诉她：“黄河龙门渡口，历来是游人喜爱的必到之地。这里山崖极高，峰顶立有看河楼，登高望远，秦晋河山，尽收眼底。据记载，明代的政治家、教育家、理学家、河东学派的创始人薛瑄，曾游历至此，步入木制悬空栈道，爬上看河楼顶，凭栏俯仰，感慨万千，遂赋诗一首《层楼倚汗》：‘楼接飞甍峭壁寒，丹崖万丈碧云间。分明阆苑清虚府，好乘星槎上九天。’如今，禹庙和看河楼虽毁于一旦，但在禹庙的废墟上，已修建起日灌千亩的机灌站，拦洪大坝拦住了波涛汹涌的黄河，使昔日的黄河沙滩，变成了旱涝保收的米粮川。”

六

说话间，一列火车长鸣而过。在河津龙门黄河之上，屹立着一座铁路桥，凌空飞架，连通两岸，是晋陕运煤大通道之咽喉。这也是为了方便秦晋两岸交通，继铁索桥后，又修建了公路桥和铁路桥。三桥并列，横跨黄河，恰似一道道长虹架在两山之间，气势雄壮。寒风在峡谷间劲吹，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呼啸，我浑然不顾，独自登上龙门山。放眼远眺，黄河滚滚南流，一望无际，恰似一条巨龙飞舞；新村林立，工厂遍布，一幢幢高大的厂房和新居拔地而起。

近年来，由于河津龙门日新月异的发展变化，吸引了观光旅游和投资。不少作家、画家，把这里当作创作的宝地，留下了许多不朽的作品，电影《怒吼吧，黄河》的外景，就是在黄河龙门渡口拍摄……

世事沧桑，天翻地覆。我真切地读到了母亲河的浩瀚与博大！

七

透过黄河龙门渡口的历史云烟，我似乎看见了243万年前，在现今黄河边的芮城县境内出现的西侯度猿人身影；我似乎看见了100万年前和30万年前，蓝田猿人与大荔猿人在黄河岸边取鱼狩猎，生活繁衍，默默耕耘的身影；我似乎听见了7万年前，临汾市襄汾县丁村早期智人，奏响的古老黄河文明序曲！

据考证，距今10000—7000年的细石器文化遗址、7000—3700年的新石器文化遗址、3700—2700年的青铜器文化遗址和出现于公元前770年的铁器文化遗址等，几乎遍布黄河流域。从中石器时代起，黄河流域就形成了我国远古文化的发展中心。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创造发明了人工取火技术、原始畜牧业和原始农业，拉开了黄河文明发展的序幕。火药、指南针、造纸、印刷术，唐诗、宋词、元曲，是黄河文明中闪闪发光的瑰宝，这些发明创造和文化成就，不仅推动了中国的发展，还传播到世界各地，促进了全人类的文明进步。

八

置身于黄河龙门渡口怀抱，我所有的感官都被折服，我的灵魂被干干净净地冲刷、淘洗，好像黄河之外的世界不复存在了，只有那粗犷、雄浑、豪迈、神奇使我回肠荡气，让我的血脉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波涛而跳跃流动！

侧耳倾听，我清晰听到壶口瀑布那震天动地的吼声；用心感受，我切实感受到澎湃黄河奔流的力量！汹涌澎湃的黄河，华夏儿女的母亲河，以巨大的洪流汇聚成巨大的自然力量，以坚韧刚强的自然品格，赋予中华民族崛起与发展的内在动力。她之所以被人挚爱、被人崇敬、被人赞颂，就是因为她源自昆仑、流过夏商，流过秦汉，诵出了《诗经》、汉赋……

每年，海内外的游子都要去陕西桥山的黄帝陵祭祖；每年，无数的古槐后裔都要到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寻根。黄河文明以其巨大的凝聚力和创造力，带领中华民族像长流不息的滔滔河水，奔向美好的未来。

当黄河水涌出龙门渡口时，河道逐渐变得开阔起来，河水的流势，由急变缓。此时此刻，我所看到的母亲河，面容是那样的慈祥，胸怀是那样的宽阔，水势是那样的舒缓。那喃喃的黄河水流动声，似在低诉着黄河龙门渡口的永久秘密！灿烂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是那么的壮丽秀美，尽显母性的伟大与温柔！尽显黄河文化的精深与厚重！

九

吟咏着李白的诗句，远望着停泊在黄河龙门渡口的小木船，我突然想起了《黄河船夫曲》《黄河颂》《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水谣》《河边对口曲》《黄河怨》《保卫黄河》等歌曲。那8个乐章的《黄河大合唱》，时急时缓，由远及近地从黄河之上飘来，回响在我的耳边……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这雄壮威武的歌声，唱出了黄河的风采，更唱出了中华民族战无不胜、奋发图强的英雄气概！

从古到今，诗人们无不借歌颂黄河，歌颂我们伟大的民族，激发广大中华儿女的民族自豪感与自信心，激励中华儿女像母亲河一样“伟大坚强”，以英勇的气概和坚强的决心，保卫黄河！保卫祖国！

久久凝视黄河龙门渡口下方那一泻千里，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我似乎读懂了母亲河一往无前、无坚不摧的宏大气魄和坚定信念；我似乎读懂了母亲河气势磅礴、勇不可挡的非凡气度和不朽精神！

是啊，黄河，母亲河，您是一部浩繁博大的卷帙，令我永远也读不透、读不完！

惜别黄河龙门渡口，已是余晖横照的傍晚。暮霭中，古老的黄河古渡渐渐远去。而河津龙门那美丽壮观的自然景象，独特浓厚的文化内涵，却仍旧铭刻在我的心间；黄河那震撼山野的咆哮之声，更是始终回荡在我的耳际。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