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冰潸
一年一度的六月二十古会如期而至,飞云楼下的古会与西瓜,封存着我一份独有的童年记忆。
打记事起,每到古会这天,太阳刚露头,我们姐弟几个就穿戴一新,一个劲儿地催促父母快点赶古会。母亲骑车带着姐姐,父亲的自行车横梁坐着弟弟,后座载着我和哥哥。一路上,父亲一会儿讲趣事,一会儿哼小调教我们跟着唱,一路欢声笑语,不知不觉就到了解店。
沿街摊位鳞次栉比,各类货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不绝于耳。我们左顾右盼,满心欢喜,一时竟不知该先往哪边逛。父亲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我和弟弟的脸颊,说:“咱们挨着摊位逛,看上什么都给你们买。”姐姐高兴得不住晃着母亲的胳膊,哥哥蹦跳着攀住父亲的肩头。赶会的人流摩肩接踵,父亲一手牵着我,一手抱着弟弟,母亲紧紧拉着姐姐和哥哥的手。摊位上的货品看得人眼花缭乱,父亲总能从我们发亮的眼神里,读出我们各自心心念念的东西,一路逛下来,心仪的泥哨、彩色发卡、小人书都到了手中。我们又蹦又跳欢呼不停,父亲的眉眼之间,满是温柔的笑意。
逛完古会,我们一家人总会去飞云楼下歇脚。飞云楼巍然矗立在十字路口,历经数百年风霜,楼下地坪总有凉风吹过,隔开了外头的燥热与嘈杂的人声。父亲先绕着地坪转一圈,用心挑一处阴凉的石阶,安顿好我们,再转身扎进拥挤的人流,往瓜摊走去。他挑瓜向来细心,只见他用指尖轻叩瓜皮,凭声响分辨生熟,就能选出最甘甜熟透的西瓜,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穿过熙攘人群朝我们走来。
母亲早已把一截石阶擦干净,父亲坐下切瓜,瓜身“咔嚓”一声裂开,满身燥热一下子散了大半。我们姐弟几人就地围坐,捧着瓜瓣大口啃咬,瓜汁沾得满脸都是,冰凉的甜意直往心底钻。我们绕着父母说笑追逐,满地撒落瓜子,父亲从来不出言责怪,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满眼宠溺地望着我们。阳光轻落他舒展的眉眼间,这幅温柔的画面,深深印在了我的心底。
骑车途中的闲谈小调、牵着父亲的手买下的心仪小物件、穿过人群抱回的西瓜、一家人围坐吃瓜的画面和父亲满眼宠溺的凝望,都曾是我生命中的寻常日常。可这份细碎安稳的日子,在父亲盛年之时,在我尚未长大之年,便再也无法拥有了。
自那以后,每年的六月二十,我们姐弟几人依旧回乡赶古会,买一颗熟透的西瓜,坐在当年那处石阶上,一口瓜咽下,泪眼朦胧间,总能看见父亲坐在原处,笑着看我们啃瓜嬉闹。时光越久,这幅画面愈发清晰,它既是漫长岁月里最柔软的慰藉,也是我心中扯不断的思念。
古会年年赴,飞云楼下清风依旧,我们又坐在那处石阶上吃西瓜。温情藏在那年盛夏柔和的光影里,日夜伴着我,成为最珍贵的美好回忆。
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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