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域文化树一座碑。在晋西南黄土高原广袤土地上，打土墙是一项极具传统并且饱含深厚人文底蕴、具有地域特色的非遗活动。我从小就生活在那里，是听着打土墙的号子声长大的。它不仅仅是一种建筑技艺，更是我们那里在岁月的长河中传承下来的生活智慧和最底层老百姓原生态文化的生动体现。

老任家在，如影随形。从古老村落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到曾经遍布圻梁平原的村寨，打土墙的身影无处不在。这些墙体就是用最质朴的材料——泥土、石块或者土坯，构筑起了一方稳固如山的生活空间，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繁衍生息。

绳子、木椽、滚锤，铁锨、锄头、爬犁。传统的打土墙工具虽然简单，却十分实用。一把质地坚实的镢头，用于挖掘和破碎土块；一个装满水的大陶罐，用来调节泥土的湿度；还有一根长长的木杵，这是夯实墙体的关键工具。我家在决定垒院子、建房子打墙时，选择了一个阳光充足的时节。父亲首先在选定的墙基位置用镢头深挖，直至挖到坚实又潮湿之处。这个过程如同为即将出生的婴儿寻找一个安稳的摇篮。然后，再铺上一层石块作为基础，这些石块大小不一，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如同忠诚的卫士奠定了墙体的根基。

长大后，父亲告诉我，若是用土坯打墙，制作土坯更是一项精细的功夫。他们要把细腻的黏土运到平整的地面上，加入适量的麦秸，以增加土坯的韧性。我小时候最喜欢凑热闹，看着人们赤着脚，用力地踩踏着这些混合的材料。踩匀之后，还要把它们放进特制的模具里，再用双脚踩实，用镢头背面轻轻刮平。晾晒土坯是个细致活，需要选择一个通风良好且地势较高的地方，将土坯一层层整齐码放。父亲和哥哥会时不时地过去查看土坯的晾晒情况，就像呵护自家的孩子一般，关注着它们的细微变化。

当墙基和准备工作就绪，打土墙就正式拉开帷幕。打土墙的人一般都是村里一群训练有素、默契十足的青壮后生。他们先将和好的湿泥或者土坯，依次递给站在墙基之上，有一定高度的熟练工人。这些人在接到递上来的材料后，迅速且准确地将它们堆砌起来，每一层都保持着均匀的厚度和高度。而墙下的人则齐心协力将剩余的材料搬运过来，整个过程紧张而又有序，就像一部配合精良的老式机器，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打土墙过程中，夯实最为关键。负责夯实的人员双手紧握木杵，高高跃起，然后重重落下，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村回荡，像是一首充满力量的劳动号子。每一杵夯下去，意味着墙体更加坚固一分。打土墙的人们汗水湿透了衣衫，和着粉尘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痕迹，却浑然不觉。他们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快高质量地完成这堵墙的修筑。

打墙打墙，打造的是团结，凝结的是协同。这不仅仅是一份体力活，在我们老家祖祖辈辈社会体系和文化生态中，它还蕴含着浓郁的人情世故。某一家要打土墙时，往往不是这一家人独立完成，左邻右舍都会闻声赶来帮忙，没有丝毫的功利算计，更没有一分钱的报酬索取。大家都是齐心协力共同劳动，你往我这儿递一块土坯，我帮你夯实几下墙面。这种互帮互助的精神，体现的是晋西南邻里之间那种淳朴与情谊。它让整个村落宛如一个大家庭，同甘共苦、守望相助。

农村人的本性是靠天吃饭，打土墙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一定的时间讲究。在老家的民间传说和习俗里，不同的节气对打土墙有不同的影响。到了春天，打土墙要避开倒春寒的时节，因为湿度较大且气温不稳定，这可能影响到墙体的干燥与坚固；而秋天的气候干燥凉爽，是打墙的黄金季节，此时打墙能够让土坯迅速干燥定型。这些习俗虽然看起来有些神秘，但蕴含着一代又一代人实践经验的积累。

随着时代的发展，高楼大厦开始在老家的城镇中崛起，现代化的建筑材料如钢筋混凝土，逐渐取代了土墙和石墙的位置。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打土墙场景慢慢变得稀少起来，打土墙的传统技艺也逐渐失传。许多年轻人对打土墙一无所知，他们更熟悉的是电动工具和各种建筑机械。然而，打土墙所代表的晋西南文化内涵应该被铭记和传承。它是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桥梁。对于老家的村落来说，那些依然屹立的土墙和石墙不仅仅是建筑的一部分，更是村庄历史的见证者。它们承载着先辈们的汗水与智慧，见证了村庄的兴衰变迁，每一条裂痕、每一块风化的土石都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如今，我们国家在一些古老的村落保护和旅游开发项目中，开始重新重视打土墙等传统技艺。一些民俗博物馆也会有打土墙的工具展示，试图让人们了解这种传统技艺背后的文化价值。尽管现代建筑技术提供了快捷与便利，但打土墙所蕴含的文化与情感的纽带不能断裂。我们老家年长的长辈依旧对打土墙怀着深深的情感，这种情感是对过去岁月的缅怀，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热爱。

打土墙，这一古老的文化符号，在滚滚东流的黄河岸畔，那些哼着小调的人们，把它从热烈的劳动实践，演变为一种静静诉说着历史文化内涵的文化瑰宝，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珍惜过去，开创更加美好的未来！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