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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禹王台
发布时间:2026-09-01 09:51:23 文章来源:运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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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强

早就听说夏县有个禹王台,只是一直没能去过。

禹王台是古禹王城的一部分。禹王城一带史称安邑,是启建夏朝设都的地方。厚重的文化积淀,历久弥新,心中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登禹王台,拜谒大禹,凭吊古迹,却一直未能如愿。但心有所念,在心中把禹王台等同于夏县,把夏县等同于禹王台。

前段时间,正好有事去夏县,且可以在那里小住几天。心中欣喜,闲暇之余可以登临禹王台,也算是圆梦之旅吧。

去之前,问一位老家是夏县的朋友,夏县有何名胜古迹?朋友答有堆云洞、司马温公祠、瑶台山。我又问,不是有个禹王台吗?朋友说那就一个土堆,没啥看头!

到了夏县,又问当地的朋友,朋友告诉我,禹王台在离县城不远的禹王镇,就在大路边上,想去看的话很方便,只是就一个大土堆,没啥看的。又是一个“没啥看的”。果真如此吗?

恰好,居住的酒店有《夏县志》,其中有对禹王台的记载,也在网上查阅了一些有关禹王台的资料,对禹王台有了更深的了解。

清代康熙版《夏县志》记载:“青台在禹城中,高百尺,俗传禹妃涂山氏女因禹治水八年于外,筑台望思之,禹庙在上。然禹治水之时,尚为臣,未建都,恐非是。古之王者,有灵台以望氛祲,此或是欤?晓登遥望,野色空濛,八景之一。”

《平阳府志》:“中有夏台,一名青台。有神禹庙,以帝启、少康配享。”

1990年新修的《夏县志》基本延续了清代记载,并补充了考古发现,确认禹王台(青台)是禹王城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下部夯土为东周时期遗存,上部为后世重修,1988 年随禹王城遗址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禹王台也叫青台,是禹王城的一部分,禹王城是夏、战国魏的都城,东汉末年汉献帝流亡时在此驻跸半年,也曾是河东郡的郡府所在地,有着大禹筑台、涂山望夫、夏桀游乐等诸多传说。

其他的略有所闻,涂山望夫、汉献帝驻跸,是首次知晓,深感自己学识浅陋,对禹王台更是向往。

正是麦收时节,天黑得晚。那一日,吃过晚饭,正好有空,便向禹王台奔去。

拐进禹王城遗址的景观大道,眼前是一派热闹的景象,有跳舞的人群、游戏的孩子、叫卖的摊贩,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台下观众不是很多,台上有两位演员唱着蒲剧。路边晾晒着刚刚收获的麦子,有盛开的花朵,花香、麦香、瓜果香、烧烤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风中,让人感受到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记忆中的夏收,是挥镰割麦的腰酸,扁担挑麦的肩痛,打场起场的汗流浃背,眼看山雨欲来的焦虑和忙碌,是真正的龙口夺食。而今的夏收,人们却如此悠闲自在。

正前方的土台,便是禹王台。到了近前,有围栏护着,心里顿生失望。下了车,问旁边的游人方知,围栏之内正在施工,人从边上可以进去。于是绕过围栏,柳暗花明之处便是禹王台。

与周围平地相比,禹王台显得有点突兀,一眼便知是人为所致。青石台阶看上去有点陡峭,台阶两旁台体上有废弃的窑洞。拾级而上,攀爬四十多级台阶就到了台上。台面平整宽阔,正中是三间庙堂,居中悬挂着“禹王大帝”匾额,左挂“娘娘宫”,右挂“佛光普照”,红色的墙和门窗,蓝底金字的匾额,夕阳中显得肃穆庄严。不用说,中间供奉的是禹王,左侧是禹王夫人涂山氏,右侧则是南海观音菩萨,如此布局,贴合我国许多地方民间祭拜习惯。三神合祭,诸神同拜,体现着中华民族圆融和合的中庸之道。

台虽高十米左右,却给人一种“会当凌绝顶”的感觉,视野开阔无垠。最先入眼的是漫无边际金色的田野,微风掠过,麦浪滚滚,收割机往来穿梭,像是破浪而行的船,身后留下团团尘烟。翠绿的玉米苗、菜畦、果树镶嵌在金黄色的麦田之间,黄绿相映,阡陌纵横,交织成一幅鲜活壮美的田园画卷。

向西北方望是鸣条岗,东南方是高耸的中条山,一岗一山,位居两侧,守护着万亩良田。

眼前的中条山,横亘蜿蜒、沉稳苍黛,身为中条山里娃,生于山中,长于山里,总以为熟知她的一草一木,却从来没有置身山外,从这种视角审视过她。此刻,在禹王台上遥望中条,熟悉又陌生,这突起于平原的山脉,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想,古人也许就是站在此处,才将横亘突兀的山脉命名为中条。据记载,当年汉献帝离开禹王城,就是沿着中条山脉一路向东,经过我的家乡垣曲,顺着轵关陉返回洛阳的。那么,禹王台就是汉献帝东归的起点,不知汉献帝离开时,是否也登临台上,祭拜禹王,求其保佑。台再高点就更好了,我可以遥遥望见深藏在中条深处的家乡,“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虽离家短短几日,此刻,夕阳西下,有点想念家乡了。

遥想当年,洪水滔天,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故事几乎每个国人都耳熟能详。但是,我想,大多的人,都没有去想过,家门之内那个坚守的女人。大禹外出治水,涂山氏登台望夫,吟唱出“候人兮猗”千古绝唱,成就华夏民族最早的情歌。由此联想到长江边上,同样是望夫归来的神女峰,继而,想起诗人舒婷的诗句:“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人遇到一件事,可以有许多种选择,如果以当代功利世俗的眼光去看待治水的先贤,是难以理解他们的奉献和牺牲精神的。也许有人会说,为什么不搬离此处,或者像西方人造个大船,非要锲而不舍地去治水呢。

大禹为何治水?因为那时,华夏民族已经率先进入农耕时代,农耕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于是,人们便有了不愿割舍的家园,有了乡愁更有了坚守。大禹何止是治水,他那以公心为根、以实干为骨、以智慧为法、以民生为本而形成的治水精神,早已融入华夏民族的血脉,成为这个饱经磨难、百折不挠,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昂首挺立、砥砺前行的民族一切奋斗精神之源。这种精神,令后人振奋,世人感叹。印度诗人泰戈尔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更值得宝贵的?”大禹治水精神,应是中国文化诸多美丽精神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当年第一个站在这台上的人,看见的是什么?是涂山氏望穿秋水的目光?是魏国史官夜观星象的身影?还是汉唐时同样翻涌的麦浪?禹王台不语,台下的麦子也不言,只是年年种,年年长,收了又种,种了又黄,似乎要把所有的岁月都揉进了饱满的麦粒里。

落日熔金,条山含黛,我在这古老的台上徜徉,心怀敬仰,无限感念。在这里,可以感知历史的脉络、现实的变迁,大禹治水世代流传,更是这个古老的台地充满了如梦如幻的色彩。是的,这里只有一个土堆,的确没啥可看的;这里也不是网红打卡地,的确也没啥可拍的。但是,我想说,在这里,可以遥思先贤、凭吊古人,可以探寻生命的意义,反思如何去承担社会责任,追忆悠远而深长的精神之源。

当年大禹疏河定水、鼎定九州,所求不过是四海无洪、黎民有收。今日满目丰稔,山河安稳,便是对先贤最好的告慰。

走下台时回望,禹王台静立在暮色中,像一枚扣在大地上的印章。千百年从来都不遥远,风还是当年的风,麦还是当年的麦,只是换了人间。禹王台看过了太多的沧桑,太多的离乱,也看过太多的丰收,还会接着看下去,看年年麦黄,看岁岁安澜,看这片最早叫中国的土地上,最朴素也最厚重的圆满。

编辑:陈雁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