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崇俊

每年到了石榴成熟的季节，我就想起了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泛红的石榴挂满了枝头，秋天的浪漫，全在这一个个红红火火的石榴里。

对石榴的记忆，可以追溯到五六岁。那时母亲还年轻，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棵不起眼的干瘦的树苗，半人多高，栽在小院里，第三年便开花。那些花苞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丫间，没几日，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舒展着，犹如火焰般绽放，把半个院子都映得热闹起来。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闹，连风拂过枝头，都带着点甜甜的气息，为小院增添了一抹亮色。经历了季节的轮转，昔日青青的石榴，像害羞的姑娘一样，个个长出了红晕，一点点，一丝丝，一片片，晕染成霞，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诱人。立秋过后，石榴树碧绿的枝叶间，一个个圆滚滚的石榴挂在枝头上，就像是一盏盏在白天亮着的小红灯笼，它们散发的红光，宛如散落在大地上的一颗颗璀璨的红宝石，耀眼夺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开怀大笑的。它们不安于沉默，褐红色的硬壳被内里汹涌的、珍珠般的籽撑开了一道道豁口，真真是“咧开了嘴”。那笑痕曲折而欣喜，仿佛积蓄了一整个夏天的甜意，都要从这笑纹里溢出来。更有那并蒂而生的，两个果子背靠背长在一起，如同一对孪生兄弟，共享着同一段枝丫的生命力，共同承接着雨露与阳光。那抹惹眼的石榴红在夕阳下更添了一份朦胧的美。

石榴红了，摘石榴了，这是母亲在收获劳作的果实。母亲搬来木凳，带上铁钩子，和我们一起摘石榴。摘石榴时要站在木凳上用铁钩子拉低枝条。我专拣向阳面的红皮大个的石榴下手，母亲看到树枝茂密处有几个高高的石榴果，她首先把铁钩子稳稳伸过去拽住枝条，让我赶快动手。因为配合默契，一个又一个的大石榴被摘了下来。我和母亲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足足摘了一筐子的石榴，个个饱满红润。眼看着最高枝上够不到的几个石榴，母亲说，够不着算了，就让它留在树上观赏吧。

石榴少酸多甜，无论是现吃还是榨汁，都很美味。圆溜溜的大红石榴，望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母亲开个小口，把石榴皮剥掉，里面就是一粒粒如红宝石般的石榴籽。母亲看着这些亮晶晶的红色石榴籽，竟有些舍不得吃。见我吃完一个了，她才慢慢地一粒一粒送进嘴里，细细地品尝着秋天的酸酸甜甜。我格外喜欢剥石榴，每次剥完一个，看着碗里饱满的红色石榴籽，总是赏心悦目的。吃的时候抓上一把，塞进嘴里，瞬间口腔里满是甜滋滋的，顿时满足感满格。热心肠的母亲还把成熟的石榴分送给左邻右舍，与大家分享石榴的美味。

母亲说，这石榴真是个好东西，又好看又好吃，又多籽多汁，每年还结得多。母亲爱石榴的硕果累累，爱石榴“多籽多福”的好寓意。庭院的石榴树，是母亲年年的念想与期盼。这种被视为“吉祥果”的石榴，按乡村习俗更是好看讨喜的美物，不仅象征着团结，也蕴含着儿孙满堂的祝福。石榴果是大红色，红色代表着吉祥平安，祝愿大家生活红红火火，蒸蒸日上；作为贺礼，祝愿家人健康平安和生意兴隆；作为新婚礼物，祝愿幸福美满、早生贵子。此外，民间还有“石来运转”“石全十美”“榴六大顺”“榴开百子”等说法，将石榴寓意推向了新的境界。

秋日的阳光和煦地铺洒在老家小院内，习习微风里，一个个石榴在摇摆的绿叶下，若隐若现，像待嫁的女儿，羞红了脸庞，闪烁着动人的红晕，让人怦然心动。我站在老家小院的窗前，猛然间发现树上的石榴已经“笑咧了嘴”，那裸露的宝石般的鲜嫩石榴籽粒，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是那样招惹人，凝神望着这石榴的绽裂，微闭双目，我似乎听到了这石榴绽裂的声音：朴实，不张扬，清脆而悠然，有致远的情韵、宁静的氛围。我蓦然觉得，这分明是农家小院里一曲幸福悠然的牧歌，浅吟低唱着秋天的收获和喜悦。

哦，石榴红了，浓缩了我儿时的快乐与回忆，也浓缩了母亲的愿望与期盼。那些当年被我们仰望争抢的石榴，如今成了大地风景的装饰。石榴树依旧，风雨依旧，只是枝头上曾经摇荡的不仅是石榴，还有一段被抛在我们身后的珍贵岁月。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