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独自走进秋天的田野。

玉米熟了。一片金黄从脚下铺到天边，挺拔的玉米秆像列队的士兵，每株都怀揣着一两个饱满的棒子，棒子顶端的红缨早已干枯，却仍倔强地翘着。风来时，宽大的玉米叶“哗啦啦”碰撞，那声音粗犷而热烈，像千万面旗帜在风里翻卷，是北方秋天独有的交响。我走进地垄，掰下一个，剥开半黄的苞叶，玉米粒整齐地挤在一起，金灿灿的，像排排饱满的牙齿。指尖触到那润泽的颗粒，仿佛能摸到整个夏天的阳光。

天空高远了。夏天的云朵曾那样厚重地压着，此刻却变得轻而薄，像谁用清水洗过的棉絮，悠悠地浮在蓝得透明的天幕上。偶有雁阵掠过，它们排成人字，翅膀不慌不忙地扇动，偶尔一两声鸣叫从高空跌落，清脆地碎在田野里。我仰头望着，直到脖子酸了，才发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慢了下来，和那远去的雁阵一样从容。

田埂两旁，野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小花密密地簇拥着，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子。我蹲下身，闻到一股清苦而凛冽的香——这香气不讨好谁，就这么自顾自地散发着，倒比花园里那些娇贵的花儿更让人怜爱。远处传来农人的说笑声，他们正挥着镰刀割高粱，火红的高粱穗沉甸甸地弯着，像一把把燃烧的火炬。几个孩子在刚收过的玉米地里追逐，手里的狗尾草随风摇晃，笑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落在白杨树的枝头。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外公也曾在这片田野里劳作。他总说，秋天是土地最诚实的时候——春天洒下多少汗水，秋天就还你多少金黄。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田野好玩。如今站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听着风声、叶声、人声汇成的交响，才慢慢品出这话里的分量。每一粒玉米、每一穗高粱，都是阳光、雨水和泥土的合谋，而农人的脊背弯下去又直起来，一年又一年，把时光熬成了这满野的斑斓。

夕阳西斜时，整个田野被染成温暖的橘红。收割后的玉米茬散发着淡淡的甜腥气，混着泥土的芬芳，在暮色里浮动着。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身后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像劳作了一天的老人，在黄昏里满足地小憩。

这一片金黄，这一派热烈，这一个丰盈而谦逊的秋天——它不说话，却把所有的道理都写在风里了。我带走满衣的草香，心里装着一个沉甸甸的北方秋天。

□李芬兰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