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留意过风,就如同没有留意过大大小小的雨一样。此时的风在我眼里,宛如一个肆意撒野的孩子,推着一团枯萎的蒿草,在水泥巷里跑来荡去,搅动着村庄的空寂。
很久没回家的我,推开家门,蓦然发现家里添了新成员:一只黑白相间的母猫,正哺乳它的小猫们。看到我,小猫们倏然遁入下水管,只有母猫岿然不动,依旧眯着眼卧在那里,带着几分主人的坦然。我拿出给母亲买的薄饼套近乎,母猫懒洋洋喵叫一声,小猫们呼啦啦纷纷靠拢过来,转眼间和我结下如姐妹一样的亲情。
母亲说,猫是野猫。一次偶然投喂,野猫就成为家猫,还悄无声息地在柴火堆生了六只小猫。有两只不幸夭折,不久,母猫又带回同样大小的两只,许是两只小猫失了母亲,母猫才收留了它们。
母亲又说:这是一只善良的猫。于是,常唤它“善猫”。
有了猫也有了牵挂,每天打开屋门,六七只猫横卧在门口,既是守护,也是求食。母亲每天早晨炖蛋羹,必先舀两大勺放在猫碗里。大猫舍不得吃,先让小猫们享用,小猫毫不客气争抢一空,碗也舔得溜光。母亲这才慢慢嚼起了馒头,一半喂母猫,一半给自己。
午后阳光正好,猫儿懒懒伸腰卧在水缸边,母亲在屋里守着电视机,沉浸在她酷爱的抗战剧里。那时,整个庭院里,都是长枪短炮的轰隆声,敌我双方的喊杀声,痛快淋漓,好不热闹,母亲沉浸其中,她忘了猫,猫却没有忘记她。它们从门缝挤进半个脑袋,怯怯叫一声,该投食了。若是得不到回应,猫无奈,只好翘着尾巴呼儿唤女去觅食,温顺又懂事。
母亲的家除了猫,还有麻喜鹊。麻喜鹊黑中带白,白中有灰,习惯穿梭于庭院,歇息于树木枝杈间。母亲眼里的麻喜鹊是吉祥鸟,往往携喜乐而来,兆平安而归。
每次回家,我都想给母亲惊喜,想不到每次走进家门,母亲都是一副先知先觉的平静神态。她说,一大早就听到麻喜鹊在叫,想来是闺女要回家了。我心里预料中的惊喜一泻千里,真不知道这多嘴的麻喜鹊怎么知道我要回家,难道它们有千里眼不成?
秋日的村庄是热闹的,巷道遍植核桃树、柿子树,田野里是无边无际的枣树、玉米、高粱……这是麻喜鹊最快乐的日子。它们整天欢天喜地,不愁吃食,筑巢育儿,家里家外忙碌。待到冬天食物匮乏,它们便就地取材,轻巧啄落枝头上人们遗忘的核桃,反复甩打,直到核桃裂开,露出白色的果肉。
有时,它们也会趁母亲外出,偷食屋檐下的红枣。一次被回家的母亲发现,它们拍打着翅膀仓皇离去。母亲望着它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笑着说:“不就是几个枣嘛,吃吧。”麻喜鹊听懂了一样,叽叽喳喳回应着。就这样,母亲悬挂在屋檐下的一袋枣,让麻喜鹊度过了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天。
麻喜鹊是会报恩的鸟。来年春天,不远处涑水河哗啦啦的水流声,活跃了万物。一天早晨,母亲打开屋门,看到院落里躺着三条蹦跳的小鱼。大清早怎么莫名其妙有小鱼,她顾不得多想,把一条条捡起放进水窖,看着鱼儿活蹦乱跳着潜入水底,这才想这鱼儿是从哪里来的。问鱼儿可是弟弟们放的?弟弟们笑着说,手指一样的小鱼,他们才不会给母亲。
母亲疑惑中,听到鸟叫声,抬头看到两只麻喜鹊站在墙头打招呼,才恍然,原来是这灵性的鸟儿衔鱼前来,报答母亲的岁岁包容。
从此,母亲又多了份牵挂,牵挂那水窖中的鱼儿。闲暇时,她总慢悠悠念叨:那三只鱼儿会不会长大,它们在水里吃什么呢?
母亲将她的良善给了她的猫、她的麻喜鹊,还给了她后院那棵山楂树。
一次回家,母亲高兴地让我看样东西,神秘的样子好似赠予我稀世珍宝。跟着她的脚步走进后院,一树山楂花迎风盛放。母亲扶着她寸步不离的小推车,满眼温柔欣慰。
我久久地站在山楂树下,看母亲,也看洁白的山楂花。我知道这一树繁花,离不开她的岁岁浇水、日日呵护。记得两年前的夏日,母亲用一个旧床单罩在小树苗上,为它抵挡炎炎烈日。那细心的模样,就像呵护自家儿女,怕他们热了、凉了。
母亲的良善,深深根植在我的心里。高中毕业后,我远赴小城谋生,成家立业,为人妻、为人母。在外的日子,我始终承袭母亲良善的品德,待人赤诚、处世温良。想不到我倾心换来的却是算计、辜负与背叛,我万分伤心地看到,在利益面前的人心险恶、世情凉薄。
母亲给予我的良善是不是错了?我无数次问自己。
那些日子,我彻夜难安,心绪昏沉,只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和世界隔绝。我像极了一条沉潜在水底的鱼,任凭外面千变万化,潜在水底的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懒得冒半个泡儿,生怕心底的那份良善,再一次被辜负。
满心疲惫的我回到家,躺在母亲的床上,枕着母亲的枕头企图一脚踏进梦乡,想我想见的人,想我想做的事。朦胧中闻到一缕花香,是月季的香,这花香将我混沌沉闷的心劈开一道亮色,接着是母亲的一声呼唤。
母亲将一束粉色月季颤巍巍地插进一个空瓶,放置在桌上。我知道她一定是推着她的小推车去了后巷,特意采来路边的月季。
原来花香是如此治愈,它用一双羽毛一样的手抚摸着我的心灵,所有的委屈、寒凉……都在温柔的花香里慢慢消散。
我还是喜欢母亲的善猫,喜欢她的麻喜鹊们,当然,还有后院的山楂树。母亲善待它们,它们也善待母亲,这方小院里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知恩图报、温柔相待。
原来母亲给予我的良善没有错,我应该理解“众生百态”的内涵,也许有了丑与恶的存在,才丰富了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高菊蕊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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