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光存
临猗县峨嵋岭东边一带,农村方言中,都把母亲叫嬷。为规范表述,文中称母亲。
绰号,即“诨名”,也叫外号,它不是法定姓名,而是在生活这部活剧里,大家给贴的“特殊标签”。绰号的特点是形象传神、俗中有雅。正能量的绰号,是社交的“破冰器”,喊一声,瞬间拉近距离。
刚解放那阵子,在村人认知里,跑得最快的就是汽车。母亲年轻时走路快、割麦快,这“两快”远近闻名。于是,同辈中爱开玩笑的人,便送了她“汽车”这个诨名。母亲性格孤僻,不爱和人说笑,所以,这个诨名只在少数熟络的同辈中流传。年轻人畏惧母亲的严肃,是不敢随便喊的。
母亲的大名叫啥,小时候我也不知道。巷里有人喊她“汽车”,有人叫她“北巷”,也有人叫她“六嫂”,族里晚辈唤她“六妈”。我们家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母辈都以娘家的村名或巷名代称,不直呼其名。后来我在家里翻出一个小黄皮箱子,里面有父母两张选民证,才知道母亲大名叫张好看。
母亲属羊,生于1931年。她年轻时的模样,我一直记得。母亲广额丰颊,地阁方圆,表情严肃,不善言辞。她中等个头,身材微胖,肩宽背厚,给人一种力量感。她平时总穿一身黑布中式有襟上衣,一条老式黑裤,裤脚常年绑着裹腿,一双圆口土布黑鞋。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妇女的普遍打扮。她唯一的好衣服,是那件浅蓝色有襟上衣,只有去娘家、赶集或参加红白事才舍得穿。这件“礼服”她穿了十来年,搭配一块浅蓝印花的大方巾作为头饰。这个印象,如刀刻般印在我脑子里。农业社那会儿,父母两个强劳力,辛苦一年分红才一二百元,却要维持全家一年的生计。到了晚年,我媳妇给她买过许多新衣服,穿着才不再那么单调。母亲感慨地说:“现在的光景和以前比,真是差得天和地,我也不枉活这一辈子了。”
母亲性格耿直,不怒自威,孩子们都有点怕她。我家老屋有棵苹果树,每到秋天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母亲指望着把果子卖了换零花钱,所以看得很紧。她在树下用枣刺围了一圈,防止小孩乱摘。只要母亲在家,小孩子们再馋也没谁敢动。但她一外出,果子总要丢上几个。她发现后总要叨叨我爸:“你惯得下孩没个样!果子没熟就糟蹋完了。”
农村女人闲暇时,爱凑在一起聊家常。她偶尔在巷头闲聊,总是说别人好话,从来不说一句是非话。她提起家事,不是夸我,就是夸我媳妇。想从她嘴里套出一句家丑,没门!我结婚几十年,婆媳从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我从未为婆媳矛盾伤过神。母亲常对我讲:“自家疮,自家养,别跟外人讲。”母亲的嘴很严,在外人面前,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她极有分寸。她这个优点,我打心里佩服。
母亲之所以能有“汽车”这个诨名,缘此她的“两快”。
第一,是走路快。她走路时目不斜视,两条腿像上了发条,始终保持着快走的姿态。农业社上下工,人们成群结队,遥遥领先的那个,多半是她。小时候随母亲去罗村我舅家,她手里不是挎个蓝花布包袱,就是挎个带盖的小竹笼,两腿“嗖嗖嗖”迈得飞快,我得一路小跑才追得上。我家在孤山脚下的马家窑村,往南五里是罗村。过去两村之间,是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乡村土路。去时下坡,不费劲,回来全是上坡,我一路追赶,常把自己搞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反观母亲,提着东西,走得飞快,气也不喘。姥爷家对我诱惑力极大,隔三差五就去。姥爷家是一个大窑院,家门前有个小池塘,他把家里离池塘近的几分三角地,围成了一个果菜园。一入夏,时令瓜果蔬菜源源不断。每次我和母亲去罗村,都是满载而归。
第二,是割麦快。当时农业机械稀少,收麦全靠人割。割麦最怕什么?怕腰疼。生产队割麦,五人一组,一人领镰“带下腰子”(捆麦子的麦秆绳),左右各配两人叫“挎翅”。母亲就是那个领镰的把式。到了麦田,她把麦行一数,每人一耧三行。母亲在中间领镰,一袋烟工夫,就把两边“挎翅”的人甩下十几米远。一般人割麦都腰疼,割几把就得直腰歇口气,母亲割麦腰不疼,力气也大。二百米长的一畛地,她最多直两次腰。常常是她已割到地头,两边“挎翅”的人才割了一多半。她割到头,回头把两边地头横种的麦子顺手割了,才坐下缓口气。等两边的人气喘吁吁割到头,还没缓过劲,她又折回开镰了!同组的人急得直喊:“‘汽车’,你要把我们累死!”
不料,母亲的“汽车”绰号,在1978年给“注销”了。那一年她48岁,经常肚子疼。“五一”放假我回到家,见她肚子疼得厉害,便用自行车带她去北景公社医院看葛大夫。看完病开完药,葛大夫临别时叮嘱:“小心,你的腿有毛病!”母亲听了很反感,愤愤道:“我的腿好好的,有啥毛病!”葛大夫见她愠怒,便没再吱声。
我们骑车往回返。快进罗村,有一段下坡带拐弯的路。我骑着自行车,似乎感到车轮碾压了一个小石子,车子很平稳。我骑出十几米远又要上坡,忽觉车子好轻,扭头一看,大事不好!母亲不知何时被摔到了地上,我竟浑然不觉。我慌忙返回,她已蹲在地上起不来,脸上滚着汗珠,一副痛苦的表情,手按在大腿根部,疼得直不起腰。那时正是农村饭时,大约九点钟,路上空无一人,太阳火辣辣地烤得人心焦。母亲倒在半坡,车子撑不住。她身量重,我扶着车,抱不动人;抱着人,又扶不了车。突然的惊吓,加之又急又热,擦汗时手一抓,右耳朵上边竟掉了一缕头发,摸着有铜圆大小一块油光的头皮。正当我束手无策时,恰好我村姑娘嫁到罗村的胡列路过。她帮我扶住自行车,我才费劲把母亲抱上后座。路过罗村卫生所,让谷医生先看看。他说:“可能是髋骨颈骨折,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那时我俩又饥又渴,母亲疼痛难忍,我只能用自行车推着她先往家里赶。一路上坡,后座又载人,自行车的头直往上扬,我趴在车把上,艰难地推着走。到家时,脱下湿透的衬衫,一拧,水哗哗地流,像刚洗过一样。
事后,有人对母亲说:“葛大夫会看邪病,人家看出问题提醒你,你还怼人家!”母亲叹道:“命中注定,该有这一难!”在家里准备了一些食物,父亲借了些钱,我带她去县医院治病。那时县医院骨科还不行,做不了大手术,只能把骨头对齐,外部固定,让回家静养。医生交代:“买一截犀牛角研成粉,天天喝,骨头长得快。”我托人买了两寸犀牛角,用刻字的钢板每天磨粉让她喝。卧床四个月,母亲终于能下炕走路了,但右腿比左腿短了一点,成了跛子。我在她右鞋底钉了一层厚胶皮,跛幅虽然减弱些,但走路速度,一下子从“汽车”变成了“牛车”,地里的活,再也干不动了。
1981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不再靠工分吃饭了。父亲一人种地,周日我回去搭手,夏收秋种农忙时请几天假。母亲料理家务、喂牲口,日子比以前大有起色。下地干活是母亲的长项,针线活却是她的短板。她年轻时有手抖的毛病,做针线活很费劲。改革开放后,日子好了,衣服鞋袜都靠买,母亲便彻底放弃了针线活。此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白天大部分时间,她独自在家。寂寞的日子是难熬的,但母亲有她排遣的办法。
姥爷是个文化人,从小教母亲识字看书。在同龄人中,母亲也算有文化的,能看《林海雪原》小说,会唱大段大段的老戏,跟姥爷学了不少民俗。
家里藏粮多了,老鼠便来祸害,她开始养猫。母亲前前后后养过四只猫。她把猫当小孩养,抱在怀里宠;喂猫时,她先把馍嚼碎再让猫吃。她一会儿高声嚷猫,一会儿又逗猫,与猫说得好热闹。邻居串门,隔着门听见家里说得好热闹,还以为有客,推门一看,原来是她在和猫说话。我家的猫,只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人说“猫是奸贼,狗是忠臣”,猫常往外跑,可我家的猫个个死守在家,从不外逃。她还有另一个嗜好:看电视、听收音机,独自在家唱戏。家里的电视机看坏了三个,收音机、录音机用坏了好几个。忙碌的人体会不到寂寞人的煎熬。真正能熬过来的人,既不与寂寞为敌,也不因寂寞消沉,她会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把寂寞赶走。
母亲的“汽车”绰号,早已随着岁月的风飘散了。两扇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热闹,却让她活成了一个精神富有的自己。后半生,一个“静”字疗养了她的身心。静,让她从“汽车”的喧嚣中退场,驶入内心的深巷;静,让她的慎独与自娱,成为疗愈心灵的良药。2010年,她在八十一岁那年静静地走了。
母亲这一生,从“汽车”到“牛车”,从风风火火到安安静静,走完了漫长的人生旅途。她不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而是事故让她变速,把命运的颠簸,驾驭成了余生的从容。如今,那辆“汽车”早已入库,但她留下的辙印,依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消失。
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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