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林
这些年,我习惯了天不亮就出门。
那天雾很重。走到滨河广场时,整条汾河堤岸都泡在雾里,对岸的树、远处的桥,一样也看不见。右侧的水声倒是比平日清晰,“哗哗”贴着堤岸走,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那段时间,心里压着事,急不得,恼不得,也不知该跟谁说。
鸟鸣从林子里传出,东一声西一声,时远时近。我沿着河堤往北走,左侧的护堤林黑黢黢的,树下冒出一丛丛秋蘑菇,挤开厚厚的枯叶,露出小小的伞盖。我蹲下看了一会儿,蘑菇真好看,干干净净的、不问世事的样子。
绕过一个大弯,视野忽然开阔。雾更浓了,天地之间像拉上了一道帷幕,麦田、树影、远处的农舍,一点一点地隐去。东边有一缕红色,淡淡地浮着,也不动,也不散,就那么停在那儿。我看不清路,心里也跟着不踏实起来——往前迈一步就没底。那种忐忑,那几天太熟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时浓时淡。水珠从树枝上往下滴,像下了一场小雨。雾开始动了,先是薄了一点点,像谁用橡皮擦了一下,然后越来越薄。东方渐渐发白,那种白是有形状的,一层一层:最底下是冷白色,往上走开始泛粉,再往上晕成了淡金。鸟鸣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声追着一声,仿佛得了什么号令。
太阳是在一棵心形杨树的背后露头的。起初是暗红色的一小片,像藏在纸背后的烛火。然后,它开始往上——挣脱树梢的一瞬间,像一个人终于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手。白色的光四下迸射,托着它的那棵杨树立刻被光芒吞没了,田野上三三两两的柿树、柳树、杨树被挨个点醒,露水在叶尖上亮得像珠子。
我站在河堤上,被光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具体的、触到脸上的温度。我忽然想:雾散了,路就出来了。日头不会因为谁心里有事就赖着不出来,它照样升,照样亮,照样把光铺满河面。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照片,光太强,画面是糊的,一片亮白。我没有删。
河水活了,满河碎金。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羽毛白得纤尘不染,忽地一个俯冲,从水里叼起一条小鱼,仰仰头,咽了下去。深秋了,它该往南飞了。河堤两旁的芦荻半青半黄,风一吹,荻花纷纷扬扬,像落了一场薄雪。
我没有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只一个人站在那儿,看水流,看鸟飞,看荻花开。远处有机械臂在河道上缓缓移动——稷山的汾河湿地公园还在完善,七百多公顷的工程,要很久才能完成。这不妨碍此刻的河堤属于我,属于晨光,属于那些不说一句话就能让人安心的东西。
往回走时,阳光铺满了河面。鸟儿还在身后鸣叫,像一群孩子下了课,正撒着欢往远处跑。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还留着——糊成一片亮白,但我记得那天的雾是怎么散的,日头是怎么出来的,光是怎么扑到脸上的。
那些让人心里不踏实的事还在,但太阳照常升起,这就够了。
编辑:陈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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