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文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多少往事在记忆里云消雾散,可有一把伞,一把破旧的红油纸伞,却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
那是66年前的夏天,我在运城师范读书。一天,我到赵邦正老师办公室向他请假回家。赵老师是当年的“红旗”班主任,负责学生的思想政治工作。他住在“12间楼”一楼的最东边,房间十分简朴,除了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别无像样的物件。屋子空荡荡的,唯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东西,那就是立在门边墙角、赵老师雨天常打的一把裂开口的红油纸伞。
请假很快得到批准,告别赵老师,我转身准备离开,他却叫住了我。他指着门角的雨伞,气喘吁吁地说:“回家带上它吧。”他一边咳嗽,一边用瘦削的手将伞递过来。我知晓赵老师身患肺病多年,肺部已出现空洞,身体孱弱,经不得风吹雨打,他离不开那把雨伞。尽管我再三推辞,可赵老师还是把伞硬塞到了我的手中。
那是一把历经风雨已黯然失色,但骨架依然硬朗的伞。
离开学校,我左肩挎着母亲缝制的白包袱,右手握着赵老师临别递给我的那把伞。在那个年代,一把带着桐油味的油纸伞,不是寻常人都有的。那天,我撑着伞走路还真有点不习惯,尽管伞不那么完好,但仍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面”感。当然,脑际里影像最多的,还是赵老师那衰弱得常常躬着腰的身躯,和他虽然病魔缠身仍时时关爱学生的慈祥面容。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我从芮城县城下车不久,突然狂风大作,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天地一片昏沉。远处的山没了,树没了,近处的村落也渐次模糊起来。路上行人都加快了脚步,我也跟着跑了起来。当我跑到南磑村时,瓢泼大雨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我害怕赵老师的雨伞被狂风撕烂,急忙躲到巷道一个大车门里。
暴雨大约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风定雨住,我又开始上路。那时的路已经不成其路,全是滚滚而下的洪水,俨然一条骤然形成的汩汩滔滔的小溪。我顺着水路踏着浪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及至石门村东,那里已是一片汪洋,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我凭着记忆和大致方向,在齐膝深的水地里,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时近黄昏,周围全是水,远近不见人踪,连鸟也躲在巢里,空旷里还真有点孤独、凄凉。在水中走得时间久了,水的波浪让人一阵阵眩晕,我担心跌倒,将伞插住地,定定神。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挪到水边,踏上了一小块显露的草地,我拄着伞松了一口气,往东远望,已能见裸露的红土地。
我真是喜出望外,尽管眼前的水面有两丈多宽,但同身后走过的水面相比,已不算什么。回家心切的我,迈步向前,不料一个趔趄,连人带行李被冲下了水。来不及反应,握伞的右手顺势前伸,雨伞被突然打开,借助风力,一下子把我拽出水面。从跌下水到被伞拉出水面,只一刹那,我一点没觉得害怕,可实际上已是同死神擦肩而过。
几天之后,我随父亲到石门去赶集,路过落水地点,才看清这里是一条宽两丈、深一丈多的地下排洪大渠。那天暴雨突来,山洪顿发,渠水满满当当漫过堤埝,与堤边积水连成一气,已分辨不出哪是渠、是路、是田。在我落水处下游三四十米,大堤还决了口,洪水从三丈高的崖上奔涌而下,崖下已冲刷出一个大坑。目睹这般凶险,我不禁后怕起来。要不是那把伞,我或许会在大渠里被山洪淹没,或许会在悬崖下跌伤丧命。谁能想到,赵老师执意送给我的那把裂了口子的红油纸伞,竟救了我的命。
我感谢、怀念那把裂了口子的红油纸伞,更感谢、怀念那把伞的主人——我的恩师赵邦正。
编辑:陈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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