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俊虎
1987年春,我到西安参加陕西省文化厅主办的华北、西北五省部分地(市)剧院经理联合会议,有幸拜会王卫国,也就是路遥先生。
那年3月25日中午,在组委会举办的招待会上,与我同行的河东剧院李一然经理别出心裁,提议向在座各位敬一轮山西名酒。其间,我们请与会人士签名留念,盛情邀约大家前来河东,欣赏蒲剧艺术,敬谒关公故里……平易近人的西安市文化局领导频频点头,闻知我想拜见当时影响较大的电影《人生》的编剧,当即表示愿意从中牵线。
当天下午,我应约来到招待所会客室,与当时的陕西新生代作家王卫国(路遥)见面。陪同前来的办公室干事解释道:“王老师刚到西安,听说山西客人约见,果断推迟了外出行程。”
眼前的路遥,仪态端庄,气度从容,给人沉稳自信之感。那时,我正在编写文艺界名家专著,还在筹划一部反映海峡两岸同胞期盼团圆的电视连续剧,想当面向他求教。他略作思考,直入主题:“写名人传记,说易也难。其实关键在于把人物的历史观与现实感有机融合,要注意提升精神境界,挖掘内在因素,切忌人云亦云,写得枯燥乏味。写小说如同盖楼房、建大厦,必须夯实基础,立稳框架,分清层次、循序渐进;编剧本务必主题明确,富有观感。故事情节要贴近生活,人物性格各具特色,哪怕一个动作、一句台词,都要让观众看明白、听清楚,还能够记得住,从中享受美的乐趣。”
谈及创作的切身感受,路遥显得表情凝重:“不在其中,不知其难。如果将《人生》比作一朵鲜花,本人恰如一个心力交瘁的园丁!”见我们有些不解,他接着说:“为了《人生》这部小说,我迷恋于书房,陶醉于剧情,增多了烟头,减少了体重。白天到门外换换气,晚上最多睡四个小时。家人埋怨,朋友疏远,一时间成了孤家寡人。”
讲到创作灵感与人物刻画,他摇了摇头,感慨道:“我从小家境贫寒,母亲省吃俭用,为供我上学、让我吃饱,悄悄跑到邻村讨饭,没想到在同学家中与我偶遇。这极为尴尬的一幕,给我人生留下深刻的烙印,脑海中时常会荡起‘贫困如同淤泥,勤奋催生莲藕’之涟漪。也正是这份经历,才有了《人生》中高加林‘自卑与自强,自信与自负’的相互碰撞,以及‘心强命不强,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结局。”他还告诫:“编者若不注意观察社会,深入生活,缺乏切身体验,很难写出脍炙人口的作品。”
我谈起不少观众将电影《人生》誉为“像在眼前,似在身边”的真人真事,其中也有“地域相邻,山陕不分”的成分。路遥听罢表示:“我在创作过程中去过潼关,望着黄河两岸缕缕炊烟,便想起清代诗人的诗句:‘立马风陵望汉关,三峰高出白云间。西来一曲昆仑水,划断中条太华山。’我看惯了人世间的眉高眼低,领略过落难中的世态炎凉,为感念养育之恩,总想着事业有成,将满腔的情和爱献给含辛茹苦的亲人们。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那时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一头凌空而起的天马,瞬间飞到柳暗花明之地。”话到此处,我才明白王先生为何选择“路遥”这个略带几分沉郁的笔名。
得知我的家乡就在黄河岸边,路遥不由笑了:“走到黄河渡口,就和咱俩一样,从人们对话中很难分出陕西人与山西人,自然有了秦晋两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说;进了路边饭店,喝的是黄河水,端的是大碗面,张嘴‘我屋里’,闭口‘去哪达’,见人先问‘吃了吗’,让人感到相互间距离很小。”
提起黄河沿岸不少人结亲,还两地互往打工,他连连点头:“就拿西安来说,这里有山西会馆、河东老板、报社主编和蒲州乱弹。大家生活习惯相近,俨然亲如一家。”
交谈约一小时后,路遥说当晚就要离开西安,希望早日看到我的作品,还留下一盘录像带。他诚恳地表示:“山西名人荟萃,河东是个好地方,有机会很想去转一转、看一看!”
编辑:陈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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