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永前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跟运城的缘分，是从课本里开始的。

老家在晋中市左权县麻田镇，太行山深处的小镇。儿时翻开语文、历史课本，总能撞见运城：鹳雀楼上，王之涣遥望黄河，写下“欲穷千里目”，满是开阔豪气；蒲津渡畔，怀丙和尚巧用妙计，打捞起千斤大铁牛，令人称奇；司马光砸缸的清脆声响，仿佛就在耳边炸开。再往久远追溯，傅说起于版筑之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嫘祖在此教人养蚕缫丝……那时，我总暗自好奇，这究竟是何等宝地，上下五千年的经典故事，竟大半都扎根于此？

心底像野草疯长，总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一心想去运城看一看。

后来心愿总算成真。高考填报志愿，我几乎没有犹豫，填报了运城学院稷山师范分院。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还念叨：“好好的晋中不待，跑那么远做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心里笃定：是时候去那里了。

命运待我，远比预想周全。毕业后，我直接在运城落脚工作，娶妻安家，成了运城女婿，户口也迁来了。当年那个对着课本满心向往的外地少年，摇身一变，成了每日清晨漫步盐湖、逛早市的“新运城人”——这般转变，回想起来，依旧像一场温柔的梦。

真正扎根在此，再看这座城，心境全然不同。从前是游客视角，走马观花、浅尝辄止；如今日日生活于此，一呼一吸间皆是熟稔与温情。运城下辖百余个乡镇，随便一处，都藏着道不尽的古今故事。想要读懂运城，先要读懂独属于这里的烟火滋味。

先说解州羊肉泡。从前我以为西安羊肉泡馍已是一绝，来到运城才知晓，解州羊肉泡自有独到风味。羊骨慢熬数个时辰，熬出浓白汤色，端上桌热气蒸腾，鲜香直钻鼻腔。本地吃泡馍无须自己掰馍，多用千层酥饼，入汤适口。一勺红亮羊油辣子是灵魂，香辣却不燥烈。一口热汤入喉，暖意瞬间浸透全身。坐在小店，耳边食客喝汤的吸溜声此起彼伏，这便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午后嘴馋，或是逢年过节，总要备上几份福同惠点心。这家运城老字号，我最偏爱蛋奶酥与凤梨酥。刚出炉的点心还带着温热，轻轻一捏，酥皮簌簌掉落，咬下一口，奶香浓郁，甜度柔和。每次坐公交路过门店，远远闻到油酥香气，脚步就忍不住停下。这口甜香，久而久之成了心底羁绊，哪怕短暂离开运城几日，最惦念的也是这份味道。

万荣苹果，更是运城响当当的名片。秋日，搭乘城景通公交去往果园，枝头果子通红饱满，摘下一颗，简单擦净，咬上一口，脆爽多汁，是日光酝酿出的清甜，绝非人工糖精的齁甜。每次回晋中老家，行李箱里装得最多的不是衣物，而是万荣苹果。分给亲友品尝，听到夸赞口感绝佳，心底满是骄傲，如同向外人展示自家珍宝。

美食之外，运城文旅的蓬勃发展，连我这个扎根多年的人都频频惊艳。

走进解州关帝祖庙，戴上智能导览耳机，伫立在千年古柏之下。清风拂过枝叶，碎光洒落一地，古木混着淡淡的香火气息，耳边缓缓讲述关羽夜读《春秋》的往事——刹那之间，我真切读懂何为“忠义千秋”。

永乐宫壁画，又是另一重震撼。手电微光扫过，壁画上诸神飘逸衣袂层层显露。站在三清殿，空气中浮动着古旧微醇的气息，指尖轻触墙面，粗糙冰凉，仿佛触到元代跨越百年的温度。

不得不提运城的文创，设计精巧、趣味十足。我给小侄女带回盐湖主题“盐精灵”摆件，阳光映照下灵动好看；自己收藏了一套永乐宫壁画冰箱贴，采用金属蚀刻工艺，飞天飘带薄若真丝；还有司马光砸缸主题茶具，注水时茶水自“缸”缝隙流出，每逢好友相聚，总要拿出来介绍一番。

和朋友闲谈，有人询问出游好去处，我总推荐运城。旁人不解追问缘由，我这样作答：去往别处旅行，是路过风景；来到运城，才算奔赴归处。

这话绝非故作矫情，是长久生活于此沉淀下的真切感受。这里是最早被称作“中国”的地方，尧舜禹的传说在此落地生根。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留存着先民的痕迹。在这里，课本里遥远的历史人物不再是冰冷文字符号，而是鲜活可感、有血有肉的故人。

回望来路，从麻田镇那个捧着课本心生憧憬的孩童，到如今一口地道方言、日日羊肉泡、常啃万荣苹果的新运城人，我与这座城的缘分，本就是一场跨越山水的奔赴。我不必再隔着书本遥遥向往——早已安居于此，灶上，正炖着一锅温热羊肉。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