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芮城县西侯度遗址附近的新建村。
小时候,新建村是贫瘠之地。村里有三条巷子,条条都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土路便坑坑洼洼,到处积满雨水,出门一踩一脚泥。
夏天,家里搭上蚊帐也不管用。蚊子防不胜防,冷不丁咬你一口。村民们就跑到地里拔艾蒿,捆成捆背回家,编成一根根“辫子”。夜里,他们在靠近土炕的灶台上,放上一根“辫子”点燃,靠其散发出的刺鼻浓烈的味道来驱蚊。那时,祖母家里没有电视机,也没有电风扇。做饭时,她坐在灶房里的小凳子上拉风箱,烟熏火燎的。
窑洞冬暖夏凉,宛若安了天然的空调。夏天,我们为了避暑,唯有钻进窑洞里。冬天,则坐在土炕上。土炕上面铺席,下面有孔道,跟烟囱相通,可以烧火取暖。
我作为城里来的孩子,时常被村里的大人小孩围着团团转。他们看我的眼神,仿佛我自带流量有满满的新奇“魔法”。
那时,村民们还没有外出打工的机会。他们默默守着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大人小孩的穿着都很朴素,颜色也较单一。甚至有些孩子的衣服,还是母亲纺线织布做成的。他们笑嘻嘻地瞅着我,有个别调皮捣蛋的,突然跑到跟前,动手打我一下,然后撒腿就跑。我说普通话,他们说土话,互相都听不太懂。有时,他们还学我说话,冲我做鬼脸。
城市和农村的界线在当时是那么明显。交通不便,通信不发达,村民想打个电话,还要长途跋涉走到镇上找个固定电话打。他们常用的通信方式就是写信。信在时间上不具备优势,要等待很久,才能看到。甚至有时,信在邮寄过程中就丢失了。在村里,物质虽不富裕,但我吃着烤馍片蘸酱,依然快乐。祖母隔壁家的小姐姐常领着我玩。我们在地里捉蝈蝈,编竹笼子,到树林里捉知了,到山底下逮野兔。精神世界丰富,物质层面的需求也就相对简单了。
如今,因西侯度遗址建成开放,村里的三条巷道也都沾光,被修整成了柏油路。路边安装了一排路灯,一到夜晚,灯火辉煌,再也不是以往的漆黑一片了。夏天,蚊帐不用了,艾蒿也不用了,而是点起了蚊香。祖母家也有了电视机、电风扇、煤气灶和电磁炉,她甚至还拥有了一部手机。祖母平时除了蒸馒头偶尔拉拉风箱,平时做饭炒菜都用电磁炉。
近些年,花椒的价格一路上涨,村民们的生活也蒸蒸日上。以前,家家户户都在门外建露天厕所,夏天还好,一到冬天,上个厕所能把人冻僵。现在,各家院里都建了卫生间,洗漱、上厕所的问题也随之解决了。
在我们运城,每年上坟祭祖主要有三次,其中以清明节最为隆重。我们家族在春节前也有上坟“请祖先回家过年”的习俗。待我上坟归来,半途中,遇到村里的一个中年妇女。她叫住了我,问道:“你还认识我吗?”我走近一看,说:“当然认识了。我们有好多年都没见了。”
“可不是嘛?”她说,“时间过得真快。我印象中,你还是十六七岁的小伙子。”随后,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说道:“当年,我家里没有面,没有菜,没有油,连饭都吃不起。”
“不会吧?”
“是真的。当时,我娘家妈给我拿点面和油,不时地给我五块、十块,我才把日子凑合过下去。”
“那现在呢?”
“现在,我男人在北京做电工,一个月挣八千。我儿子在三亚的大酒店做厨师,一个月挣九千。日子好多了!”
村民们因种植花椒而致富,相继翻盖了院里的新房,买了小汽车。村里有一半农户在镇上的小区买了单元房。他们的收入已不单纯是靠种地,家里留下几个人,其他人外出打工或开饭店,日子红红火火。
而我回村,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了。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了,平时冷冷清清。每年春节期间,在外打工的人才回来一趟。村里也就热闹那几天。他们有的甚至在大城市买了房,得以安家落户,成了真正的城里人。他们的普通话比我说得还标准,穿着比我还时髦。
以往,村里的年轻人找对象,都在近处。外出打工后,他们的视野更开阔了,接触面更广了。村里的姑娘嫁得越远了,小伙子找的也大都是外地的姑娘。他们生的孩子,有些也是在外地长大,以至出现了本村人不认识本村人的现象。他们对我再也不好奇,不羡慕了。
■子 羊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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