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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宿舍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6-09-15 10:21:59 文章来源:运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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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么潇洒,那么滔滔复滔滔的王彦祥老师,面对一大群他的学生,竟然会如此紧张和惶恐。他额头豆大的汗珠滴在讲话稿上,拿讲话稿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他把无线话筒和讲话稿一起抱在怀里,就像抱一件很值钱的青花瓷瓶,手的颤抖加上纸的颤抖,音箱里一个劲地发出“哗哗哗”“噗噗噗”的声音。他所说的话让在场的同学们听不清,只能靠猜。

这是二十多年前王彦祥老师六十岁生日时讲话的一幕。

我不知道,究竟当时王老师是激动还是恐慌。我想,王老师是不应该有任何理由恐慌的,虽然当时在场的他的学生中有很多官员和学者。但他却还是紧张了,恐慌了,以至于让我这个专门负责抓拍的学生,也没能为他留下一张满意的照片。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是我在恐慌,我的心在内疚,我的手在发抖。

王彦祥老师是我高中语文老师,兼着我们的班主任。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黑而锃亮的皮鞋和黑而铮亮的头发,还有白净的脸上总带着一副慈祥的面容。但我开始却很害怕他,总不敢过分靠近他。他的干净,他的讲究,尤其一进他的宿舍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皂味。他是把洗完脸的香皂水洒在脚地的。说实话,我就爱闻这种味道,为了闻这种味道,竟将害怕忘记了个精光。我当时是一个月洗一次头,用洗衣浆洗,头发上经常满是白屑和土尘。王老师似乎不介意这些,时常总爱在我这个语文科代表的脏头发上抚摸一下,然后一声朗笑。这也是我最害怕的时候,我生怕他一摸毕我的头,又赶快回房里去洗手。王老师对我的脏头发似乎越来越感兴趣,每次到他房里交作业本时,他都要摸一下,后来甚至非要让我留下,给我念一篇《少年文艺》上的好文章听。再后来,王老师让我加入了在他房里吃饭的学生群。那时候,能在老师宿舍吃饭,就有一种优越感,能在干净讲究的王老师房里吃饭,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王老师房里吃饭的学生有六七个,男生女生,各个年级各班都有。我们先是各自选地方,自己吃自己的开水泡馍,自己就自己咸菜瓶里的咸菜。从老师灶回来后,王老师给大家讲,吃这样的饭会得肝大和夜盲眼。随后就见他每回逢集都从集市上买一大抱芫荽,切一些蒜片,生调一大盆,放在脚地中央的杌子上,让大家围上来和他一起吃。芫荽调蒜片,那种鲜,那种香,快五十年过去了,仍让我回味无穷。王老师还买了回茴子白,先切成细丝,加盐一挼,再放一些蒜片,调些米醋和几勺小油,味道同样鲜美。为了换口味,王老师把生调芫荽、生调茴子白、生调茄子花插开,让大家每次都能吃出花样。我当时是白吃,总有些不好意思。看其他同学吃得那样有理,以为除我之外,可能都给王老师交了菜钱,心里常常暗自伤感,埋怨自己家庭条件太差。多少年后,听曾经一起吃过王老师生调菜的同学说,他们也是白吃。我真后悔那时没有放开吃、吃过瘾,同时又在心里骂,这些“白眼狼”,白吃王老师的还那样有理,白吃了几年,毕业几十年都不回来看望王老师!

一个周六午饭后,王老师从腰间钥匙链上卸下一把钥匙,交代我说,晚上就住在我房里给我看门,不准玩火,不准让其他闲人进去,注意好安全。我从此便有了王老师房门钥匙,每个星期天都住在他的房里。王老师土炕上铺的单子很干净,炕围子用雪白的粉连纸裱糊着,且在白纸与墙面的接茬处,用五厘米宽的红色纸条滚了边,加上被子叠得四棱见线,看上去很是整洁。其实,王老师房里最吸引我的还是书,早就听说王老师的书在全校老师中最多,但我除了看见他办公桌上堆一些教学参考书外,什么也没见到。那时没有电视机,一个人住在老师房,晚上总想到处翻翻。用他的指甲剪子剪剪指甲,又揭开他的脚踏风琴胡乱地踏一阵玩玩,随后看看他办公桌玻璃板下面的照片,竟然为他上师范时的样子发笑。不过,我最渴望的仍是能找见他的书。唯有看书,才能安顿下我这颗不安分的灵魂。

我突然发现,王老师的木箱子下面有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就像江洋大盗寻到宝藏方位一样,精神一振,眼睛发亮,于是赶忙蹲下身子去摸锁子。心想,这锁子要是一把荒簧锁子就好了。然而,锁子明明白白地锁着。我无奈中将锁子拉了拉,竟未料,这锁子居然真的是坏了簧,拉了几下就开了!我高兴得要命。打开书柜一看,全是文学类的,《古文观止》《水浒传》《东周列国志》《封神演义》《隋唐演义》《秦淮歌妓董小宛》《大铁椎传》《笑面人》《安娜·卡列尼娜》……书大约有500册。我先是看了连续三年的《收获》杂志,后又一本接一本地看古今中外的小说,继而又看李希凡、周汝昌等人的评论专著,还有关于美学、心理学、通俗哲学的书。一年多光景,我基本看完了书柜里的全部书籍,每每一看就到凌晨四五点,实在瞌睡得不行才睡觉。在王老师房住的日子里,我先后记下了近20本读书笔记。我一直认为,王老师是故意对我用了荒簧锁子的。这事已经过去几十年了,我心里一直内疚,贼一样地恐慌,唯恐王老师说,这孩子是个小偷,品质恶劣。我也真的恶劣过,因为对他书柜里的《圣经故事》和《中国古代文学家的故事》两本书过分钟爱,竟干脆把它们据为己有,偷回了家,无论到哪里都带上。

事情也怪,到我当老师时,这两本书明明放在我房里书架上,却不翼而飞了。还是2008年时,我的一位曾在我房里住过,已是某省委机关报领导的学生告诉我,书是他偷拿去的;他当老师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他的哪位学生又将书偷拿走了。我和他开玩笑说,只有“贼”老师才能教出贼好的学生。

我想,我之所以见王老师心里内疚和恐慌,病根子应该就在于此吧。

王老师退休后住在距离县城不远的华岳村老家,如今八十多岁了,依然爱书,不打麻将,不打太极拳,不在街道乱转,整天还是见书就买,买回去就看,看了却不写。我曾鼓励王老师,应该写些文章。可他总是说,我还差得远哩,咋敢胡乱写文章呢?文章之事,言出即为道,应当慎之又慎。我想,王老师兴许也是在提醒我这个每天都要码文字的学生,治学必须严谨,文章必须对读者负责,对历史负责吧。

阴历十一月十一是王彦祥老师的生日。今年,我该以何种方式为他祝寿呢?我知道,王老师近年来一直腰疼,但我却对医学一窍不通,无法为他化解疼痛,只能以忏悔的文字,向他坦白自己当年不光彩的行窃之事了。

■郭昊英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