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望华

秋风掠过窗前，淡淡的果香漫过岁月的缝隙。每至教师节，或是高考季来临，四十多年前康杰中学169班那间灯火融融的教室，总会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时光流转，青丝染作霜华，可橘子与苹果交织的清甜，依旧萦绕心底。班级群里，老同学总会不约而同提起杨恩选老师，隔着悠悠半世光阴，追忆课堂点滴，感念那份滚烫厚重的师恩。

四十二年前，高考将至，备考的氛围笼罩整个校园。高考前夜，教室的灯光昏黄柔和，褪去了往日刷题的紧绷和喧嚣。学子的心底，交织着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就在心绪忐忑之际，杨恩选老师让班长李强和另外两个男同学搬来一箱橘子和两大袋清洗干净的苹果。那是往届一位考入四川大学、留川工作的学生，千里迢迢寄回感念师恩的心意。

老师把水果一一分到同学们手中，语声温软：苹果，祈愿大家考试平安顺遂；橘子，祝愿你们心想事成、得偿所愿。简简单单两样鲜果，盛满一位师长朴素滚烫的期许。果香在小小的教室里缓缓弥漫，悄悄抚平一群备考学子焦灼不安的心。

那晚，她没有再讲解繁复的习题，也不反复絮叨应试技巧。她拿出亲手刻印的十道作文题，叮嘱我们静心浏览，梳理写作提纲。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安坐讲桌一侧，目光缓缓抚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欣慰之中，又藏着万般不舍。每每回想，我总觉得，那一刻她的心中定是百感交集。我们埋首纸上思索提纲，她就静静凝望这群即将奔赴考场的孩子。想起那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当年的我们一心奔赴梦想，而杨恩选老师，便是默默装点我们青春梦境的那个人。

教室之内，少了奋笔疾书的沙沙声响，没有争辩题目的喧闹，只剩浅浅的呼吸与师生之间温柔相望的目光。正如我在《当我再一次回到母校的时候》文中记述的那次班会，杨恩选老师从不大讲空洞的大道理，更愿意把心底的真情摊开给学生。班会上，她推心置腹，说我们都是她心中疼爱的孩子。那一晚，我们咀嚼苹果的清甜，品味橘子的芬芳，在她的带领下，宣读高考前最后的誓言。怀揣着这份暖意，不少同学当夜都睡得安稳香甜。

三年高中，放在漫漫一生并不算漫长，可因为有杨恩选老师朝夕相伴，一千多个日夜，成为我们一生回味不尽的珍藏。对待教学，她一丝不苟，备课字字斟酌，教案书写得工整细致；熬夜刻印复习资料，油墨沾满双手也毫不在意。课堂上循循善诱，耐心点拨每一位学子；课下，她把学生视作自家儿女，细心体察每个人的悲欢喜忧。

教学之外，她热心投身校园公益与思想教育。读书宣讲、青少年励志活动，常常能见到她忙碌的身影。课余走进康中青少年宫殿，为青年学子传道劝学；遇见家境贫寒的学生，悄悄送去书本文具，从不向外张扬。不求声名显赫，只把一腔心血默默倾注于育人事业，把温情送到每一个需要慰藉的少年身旁。

年少的我，也曾遭遇考试失利，陷入消沉迷茫。我本以为会迎来严厉的批评，可课间，她悄悄走到我身旁，不动声色地塞来一颗糖果，言语不多，只留下一抹温和浅笑。那颗糖的甜，我记了一辈子。

她劝慰我，身心疲惫之时，不妨推开窗子看一看世间百态。人世行路，没有谁能够一帆风顺，世人皆在风雨之中奋力向前。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洞说教，几句家常话语，如一束微光，驱散我心头的迷雾。我常常暗自设想，如果当年不曾遇见杨老师，我或许同样会走进高考考场，却很难拥有那份笃定的自信。

曾经的我，对高考满心惶恐，心底满是自我怀疑。高考当天，她本不是带队教师，却特意赶到考点门外。人群之中，一身旗袍笑意盈盈，只为祝愿学子旗开得胜。看见我，她快步上前，给了我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那个温暖的怀抱，驱散了我大半的紧张不安。考场门前，前途未卜，可老师那句“努力不会徒劳，成功从不缺席”，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一届届学子从她手中毕业，奔赴天南海北。送别之时，她望向孩子们的目光，总是深沉厚重。这份师生情，无关分数高低，不计成败得失，纯粹真挚，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受教学生的心底。

岁月奔流，聚散无常。后来我们各奔前程，求学谋生，散落四方。纵然相隔千里，169班的同学们始终记挂着杨恩选老师。每到教师节与高考季，微信群便热闹起来，大家追忆旧时光：昏黄教室、橘果清香、考点外的拥抱、油墨飘香的刻印资料。已是暮年的我们，一遍又一遍回味恩师的点滴往事。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