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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坂古道:盐辙藏岁月 山径载千秋
发布时间:2026-09-16 18: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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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科

在平陆群山深处,有一条苍古山道静卧千年,那便是虞坂古道,古名颠軨坂。它无楼台碑塔之盛,却以青石深辙、山风岁月,收纳着春秋兴亡、千年盐运与人间逸闻,是镌刻在山河之间的鲜活史书。

虞坂自古为河东咽喉要隘,北通古虞国故地,衔接解州盐池,南抵黄河古渡,是上古至中古解盐外运、南北通衢的必经之路。《周礼》载,盐人掌天下盐政,河东解盐,素为北方民生根本、邦国财赋所系。中原河洛万民日用所需,多赖河东盐池供给,而翻越中条的虞坂,便是盐货南下渡河的唯一险途。山河地利,成就了这条山道的千年功用,也注定了它与家国兴衰的深度渊源。

山道遗存至今,最动人心魄者,是青石之上的深浅辙痕。千百年间,木轮碾压、骡马踏行、盐卤侵蚀、风霜磨洗,坚硬山石被日复一日的步履车马凿刻出道道凹槽,深者寸余,纵横交错。荒草漫覆石隙,却掩不住层层叠叠的岁月印记。这不是人力刻意雕琢的景致,而是无数盐夫商旅、兵卒行旅,世代往复,以脚步与生计,在山河间留下的恒久刻度。风过山林,簌簌有声,依稀可闻千年车马铃声的余响。

一条虞坂,承载春秋著名变局“唇亡齿寒”的千古训诫。《左传·僖公五年》详载其事:晋献公欲伐虢,遣使向虞国假道。宫之奇力谏虞君,直言虢虞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存亡大势。奈何虞君贪璧马之利,弃忠谏、开险隘,纵晋师借道虞坂南下。晋军越中条、渡黄河,一举灭虢,回师之际顺势吞虞。

虞坂古道车辙深深 记者 薛丽娟 摄

史书文字极简,寥寥数笔写尽列国博弈、昏君误国。而立足虞坂古道,脚下每一寸碾过兵车的山石,都是这段兴亡史最真切的见证。典籍留千秋警言,山河记一代兴衰,纸面史论与大地遗存,在此完美呼应。

正史载家国大事,乡土传人间际遇,虞坂最动人的民间传说,便是“伯乐识骥”的典故。《战国策·楚策》记千里马晚年困厄,负盐车上太行,蹄折膝疲、汗淋血渗,困于高阪、寸步难行。伯乐途经此地,见良驹蒙尘、屈于俗役,心生悲恻,下车抚马恸哭,解衣覆其身。千里马感遇知己,仰天长嘶,声震山谷。

后世方志考据,古人口中之“太行”,囊括中条余脉,而困马之“高阪”,正是虞坂险道。世人皆知伯乐识才之美,却少知这段佳话的发生地,藏于晋南深山古道。春秋山河,一边是王侯争霸的冷酷权谋,一边是良才埋没、知己相逢的温软人情,一刚一柔,共生在这条古老山径之上。

乱世为兵家险隘,盛世为民生通途。硝烟散尽后,虞坂归于烟火寻常。古时山道陡峻崎岖,盘绕群山之间,上坡费力,下坡凶险。历代盐夫驮重载、踏险途,寒暑不避、风雨无阻,以山野步履维系南北民生流转。道旁曾有驿站茅舍、野店土窑,供旅人歇脚避寒、补给干粮。岁月侵蚀之下,土木建筑尽数湮灭,仅存零星残基隐于荒蒿。唯有渗入土层的淡淡盐腥,默默诉说着昔日商旅络绎、盐运繁忙的烟火岁月。

历代典籍多有载录,《水经注》亦详记颠軨坂山势之险、地利之重。千百年间,这条山道始终兼具通商与守备双重价值:太平之时,盐货流通、商贸通达,滋养两岸生民;动荡之世,关山锁钥、扼守南北,左右一方局势。

近代交通迭代,新道开通、公路纵横,车马盐驮不复行经虞坂。千年喧嚣骤然落幕,古道自此隐于山林,沉寂无闻,久被世人遗忘。

直至近年,古道遗存重见天日,深浅车辙、千年石迹,再度被世人审视。无精工造作之景,无传世铭文之饰,虞坂的厚重,全然藏于山石肌理之间。每一道辙痕,是生计的艰辛;每一寸山道,是历史的坐标。它是活着的文物,是可触摸、可踏访的岁月长河。

今立坂上远眺,北望虞国故墟平铺原野,南观黄河浩荡奔流天际。一山隔南北,一道贯古今。《周礼》的盐政、《左传》的兴亡、《战国策》的佳话,不再是故纸堆里的冰冷文字,而是皆落于此山、此路、此石之中。

山河依旧,风渡千年。车马铃声早已沉寂,王朝霸业终成烟云。唯有虞坂古道静卧中条群山,以青石为笺、盐辙为墨,默默珍藏着华夏大地的民生烟火、兴亡之道与人间风骨,岁岁安然。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