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太阳是一下子坠落西山的,仿佛迫不及待要去后台卸妆——人间的角色太难扮演,他方唱罢我登场。月亮是慢慢升起来的,刚才还在小城的东西大街上,最东边的入口,一会儿又云步横移,到了寿圣塔的塔顶,仿佛这是一天的必修课。它那么亮,一定透过寿圣寺的窗棂,照见了某本经书上的古字。
它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甚至摇响了寿圣塔十三层高的风铎,这不由让我想起了白天的木鱼声声。此音彼声,黑白交替,都如同月亮一般安神定魄。
它那么大,那么圆,明眸善睐,水袖轻舞,跟在每一个晚归者的身后。
我是这世界上背着月亮回家的人。它太大了,我不能破门而入,就把它放在向南的窗外吧,以四十二度的倾角。这个角度刚好契合人间某种佳酿的度数。
我坐在窗前,一杯又一杯,千年不醉。
二
月亮是我的访客。
它像墙头的野猫一般,来的时候悄无声息。我甚至怀疑,是月色牵引着一只只野猫,由太虚之境跳到了人间的墙头瓦上。
我不喜欢猫。等一只只猫都藏好了身子和爪子,我才为月亮打开窗户,或者拉开窗帘。它一下子就探进半边身子,顺势往飘窗上一坐,然后滑到地板上,像踩着棉花似的,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间。
在我的注视下,它旁若无人地摸了摸我那盛放点心的瓷盘,然后爬到鱼缸边嗅了嗅那几条小鱼,再学着我的样子,在沙发上靠了起来,眯了一小会儿。
我甚至不敢打扰它,悄悄地溜进书房。可它早已为我铺好了宣纸,两只小手抻着纸角,似乎在等着我写下什么。我想,就写“此时无声胜有声”吧!
三
月亮是不请自来的。
月亮来的时候,掀起一阵小风,沙沙的。我一抬头,对面房屋红色琉璃瓦上泛起一片月华,直流泻到我的窗边。
我知道,月亮于千门万户中找到了我——我们都有一样的寒凉和幽闭——似乎只有彼此,才可以相互倾诉,甚至诉说也显得多余,一切尽在不言中。
它来了,在我的窗前先露出半张脸,犹抱琵琶,一会儿又和盘托出那大而皎洁的脸。我们彼此注视着,它幽幽的眼睛看清了窗户里定定的我,我幽幽的眼睛看清了忽进忽退的它。有一瞬,我一伸手,仿佛就可以抓到它,但它又倏地一下远去了。
月亮这个访客,它只给我留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时间一到,它心一横,脸一扭,不说一句话,走了……
□杨自莹
编辑:王亚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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