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 万人敌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这首相传为舜帝所作的《南风歌》，咏赞的是南风吹拂河东盐池，结晶成粒，滋养万民的景象。五千余年，南风不息。中华文明的早期脉动，就在这块因盐而兴的土地上，悄然孕育。

从黄帝与蚩尤，为争夺盐湖而战的传说，到尧、舜、禹三代圣王的都城足迹，无不围绕在盐湖百里之内。

德政礼序，肇始于河东，随着滔滔黄河，播撒九州四方。

南京大学教授胡阿祥：“《汉书·地理志》里面说到，说河东这块，君子深思，有先人之风。”

湖州师范大学教授李学功：“所以以后呢，河东也成了整个山西的代名词。所以我们说五千年文明看山西。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五千年文明看河东。”

东汉末年，关羽就出生在古河东盐池之畔的常平村。他耳濡三代遗风，目染春秋大义，铸就一副忠肝义胆。若无意外，他也将像周围人一样，囿于乡土，终老于斯，淹没于历史烟尘之中。但命运并未打算让他归于平凡，一场猝然降临的灾祸，撕碎了他的平静生活。

历史没有确切记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不难想象，是何等的凶险与悲愤，逼得一个少年抛家舍业、亡命奔逃。从此，盐湖边少了一道勤作的身影；而中国人的心中，多了一个传颂千古的盖世英雄——关公！

——万人敌——

多年后，关羽流亡到涿郡，他的命运也将再次被改写。在这里，他遇到了刘备和张飞。

刘备是汉室宗亲，虽没落至以织席贩履为生，但胸怀大志。张飞，仗义疏财，肝胆照人。三人意气相投，一见倾心，决意在浊世乱流之中实现人生抱负。

当时正值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引发诸侯割据。志在匡扶汉室的三人，也被裹进历史洪流之中。关羽追随刘备招募乡勇、投身平叛。此后十余年里，这个势单力薄的创业小团队，辗转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公元200年，刘备军在徐州惨败，关羽被俘，只得暂时依附于曹操。在此期间，他迎来了让自己名震天下的一战。

这年四月，决定中国北方归属权的官渡之战拉开序幕。袁绍遣大将颜良围攻黄河要津白马城，兵锋直指曹操大本营许都。危急时刻，曹操命关羽担任前锋前去救援。

国防大学教授马俊：“关羽看见颜良在敌阵中，然后呢，就率兵杀了过去。乱军之下，刺颜良于马下，然后把他脑袋割下去了。袁绍其他的部将啊，纷纷就撤了，害怕了，皆莫能挡。”

国防大学教授华强：“颜良在当时非常有名，因为死在颜良手下的很多人都是名将。而关羽又斩了颜良，所以关羽的这个形象一下子就树立起来、高大起来。”

关羽以一人之力，解除白马之围，令曹军士气大振，因此获封汉寿亭侯。在整个三国历史上，能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者，极为罕见，故时人称关羽为“万人敌”。

立下赫赫战功后，关羽毅然抛下高官厚禄，回到身无立锥之地的刘备身旁。此后余生，关羽始终追随刘备，不离不弃，不避艰险。他们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缔结出超越血缘的深厚情谊。

赤壁，原本是长江边一个普通矶石。公元208年，就在眼前这片平静的江面上，刘备与孙权联手点燃的一把烈火，让曹操一统天下的雄心顷刻间灰飞烟灭。

赤壁之战后，荆州七郡被三家瓜分。曹操据有南阳郡和江夏郡北部，扼江汉之喉，孙权控制江夏郡南部和南郡，固长江之险。而刘备则趁势夺取了荆南四郡。

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张庆民：“无论是曹操，还是孙权，还是刘备，他们也有各自的规划，建国的一个方略。而这个建国的方略，实际上它有交合点，那就是荆州。”

孙权占据的南郡，地处荆州战略核心位置，北有曹操虎视，南有刘备扩张，防守艰难，而刘备正亟须一块北进中原的跳板。双方各取所需，孙权将南郡借给刘备，后世所谓借荆州，实则只是借到南郡这一部分地方。

国防大学教授马俊：“荆州（南郡）给刘备，他有个前提，你刘备是最弱的。你小泥鳅翻不起大浪，我力量比你强很多，我现在需要你。当有一天呢，出现变化了，我随时随地有力量把荆州拿回来。”

公元211年，刘备入川争夺益州，久攻不下，他抽调诸葛亮、张飞、赵云等荆州主力，西进增援，将镇守荆州、控扼长江中游的重任，交给关羽。

河北大学教授韩田鹿：“他要有足够的声望，要有足够的资历，然后有足够的才华，军事指挥的这种才华，就是在当时那些高级将领当中，至少在那个时候，你找不出第二个来。”

公元214年，刘备如愿夺取益州，控制了长江上游和中游，旦夕之间可直抵江东，对下游的孙权形成了明显的战略优势。孙权如芒在背，迫不及待索还荆州。

湖北大学副教授张敏：“（刘备）既有中游之险，又有上游的富饶，那身份就已经不是一个盟友了，就变成了一个威胁了。”

《关羽传》作者田福生：“借也只是南郡一个郡，它是七郡也好，八郡也好，不是整个荆州啊，他（孙权）混淆界限，是属于诡辩和颠倒黑白的。”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赵国华：“刘备又跟他讲，那我们取了凉州再还吧。实际上这就是不断地拖延，就是想占据这个荆州。”

索要荆州不成，孙权悍然发兵，意欲强夺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关羽星夜南下，屯兵益阳，双方隔资水对峙；远在益州的刘备也亲率五万大军回援。大战一触即发。然而，双方心知肚明，战争并不是最优选项，若两败俱伤，曹操必将乘虚而入。

“好一派江景也……大江东去浪千叠。”这句唱词源自关汉卿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唱的是益阳这座城市最有名的一段历史，也是中国人对孤身赴险最鲜活的集体记忆。

为缓和局势，东吴主帅鲁肃邀关羽单刀相会，地点约在资水东岸的吴军控制区。彼时双方兵马隔江对峙，一言不合，便是血染江流。为顾全大局，关羽不畏虎穴之险，慨然赴约。最终双方妥协，以湘水为界重分荆州。江夏、长沙、桂阳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属刘备。两家重结盟好，约定共同伐曹。

公元219年7月，刘备攻取汉中，自称汉中王，蜀汉实力达到顶点。在《隆中对》中诸葛亮提出，“一路出秦川，一路向宛洛”的战略宏图正在成为现实。

受此激励，关羽立即率领荆州军主力挥师北伐，连战连捷，将曹军大将曹仁围困于樊城。曹操急调麾下五子良将之首的于禁，统帅七路大军驰援。

时值八月，连降暴雨。汉水激涨，平地成湖。于禁七军被困于汪洋。关羽抓住良机，领军出击。最终，于禁投降，庞德被杀，曹军三万精锐尽为俘虏。

战报传开，中原豪强遥相归附关羽，许都人心惶惶。甚至连一代枭雄曹操都恐惧不安，准备迁都避其锋芒。

千里之外的孙权也感到利剑悬顶，长江上游的盟友已经强大到如此可怕。若其顺流而下，江东岂能自保？

一战之胜竟撼动天下棋局，关羽就此达到一生军事成就的巅峰，史称“威震华夏”。

三足鼎立，从来都是刀尖上的共舞，一方过于强势，另外两方将别无选择，要么联手制衡，要么坐等灭亡。

曹操一面集中所能抽调的精兵猛将，增援襄樊；一面密遣使者以封王授地为饵，引诱孙权背刺关羽。

当时恰逢关羽水淹七军后，俘曹军数万，军粮告急。关羽未经盟友允许，擅自取用临近荆州的吴军囤粮。此举触犯了孙吴的底线，被视为对盟友主权的公然蔑视。而更早之前，孙权曾遣使为子求娶关羽之女，关羽怒骂使者，断然拒婚。旧怨未消，新怒又起，恰逢曹操示好，孙权毅然撕毁与刘备集团表面维系、实则脆弱的盟约，转而与昔日宿敌曹操联手。

对东吴这个虎视眈眈的盟友，关羽并没有疏于防备。北伐前，他已布下重防，命傅士仁镇守荆州咽喉公安，糜芳驻守军资重地江陵。沿江又设置多座烽火台，昼夜警戒。然明防难敌暗算。为奇袭荆州，孙权开始了战略忽悠，一面让主战派大将吕蒙诈病卸任，一面频频遣使致信关羽，言辞谦卑，极尽恭维，让关羽信其畏己如虎，不足为虑。关羽果然中计，为早日攻取襄樊，他不断抽调江陵、公安守军北上，荆州守备日渐空虚。吕蒙乘机派兵白衣渡江。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赵国华：“吕蒙为了实现作战的突然性，就是在隐蔽性上，行军中间，把他的军队都扮作商人，穿上老百姓的衣服，借通商之名潜入到城内，顺势控制住守军，打开城门。”

湖北大学副教授张敏：“这个事情，不要说古代，就是在当代的军事战争规则中呢，其实也是个大的忌讳，就是你是军人，进行作战你伪装成平民，可以说是超越了道德的这个下限。”

为围剿关羽，曹操、孙权集齐各自麾下顶尖的谋臣猛将，尽调可用之兵，布下一道天罗地网。而关羽不知道的是，他的后方根基已经动摇。关羽刚直自负，虽深得士卒之心，却怠慢同僚，招致傅士仁、糜芳久积怨恨。北伐以来，二人留守后方，转运军需时多有懈怠。关羽怒斥“定当责罚”。二人惶恐不已，遂倒戈孙权，荆州诸郡也望风瓦解。最终，吴军兵不血刃，一举夺取关羽苦心经营十年的荆州基业。

中国史记研究会会长张大可：“大意失荆州是真实的，是表面的。根本原因是蜀汉的战略失误，刘备和诸葛亮负直接责任。”

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礼学中心副主任吉恩煦：“必须要适时地调整，国家的整体的军事战略，而蜀汉集团在得到汉中之后，刘备晋位为汉中王之后，这一段时间没有进行大的改变。”

国防大学教授马俊：“因为关羽性格上的弱点，担不起这个大任。荆州那么重要，他需要的不仅是忠勇，他还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游刃有余的外交手段。而这些正是关羽所欠缺的。”

从威震华夏到败走麦城，不过百日之间，英雄已至末路。公元219年岁末，关羽与其子关平等人在退往益州途中被东吴军队截杀。

一代名将，悲壮谢幕；半生勇武，尽付苍茫。关羽败亡，实乃时势所迫，人谋所误，性格所致。三重劫数交织铸就的命运悲歌，千载之下，令人扼腕。

湖北当阳关陵，这座在明代扩建为帝王规制的陵寝里，关羽的身躯静静安息了1800多年，而他的头颅则长眠于洛阳关林。

当年孙权为转嫁杀戮之责，将关羽首级送给曹操。曹操以诸侯之礼厚葬。于是有了“身卧当阳，头枕洛阳”的传奇。在成王败寇的传统历史叙事中，向来是胜者加冕，败者湮灭，但丧师失地、身首异处的关羽，不仅在当时为敌手敬重，死后更被世人奉若神圣。这一怪象，让世人疑惑千年，答案不仅在他斩颜良、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高光时刻里，更藏在一场让他一举封神的手术中。

关羽曾身中毒箭，毒入骨髓，医者为他刮骨疗毒。刀锋所及，骨声硁硁，血流盈盘，而他却与诸将喝酒吃肉，谈笑如常。

河北大学教授韩田鹿：“陈寿非常厉害，关羽这个传才几百字，里边一二百字就写这么一件小事儿，那就是说（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对关羽脱胎换骨、超凡入圣，是震撼人心的一件事情。其实很多时候，正是肉体的负累，让我们的精神没有办法高蹈。所以就是说，一个人越是能够摆脱肉体对他的限制，人们就觉得他越接近神灵，越有神性。”

刮骨疗毒的超凡意志，万人莫敌的赫赫战功，忠义千秋的精神品格，助推关羽超越武将身份的局限，成为中国文化史上集忠、义、神、勇于一身的信仰符号。

作为历史人物，关羽的落幕，是一段生命轨迹的终结；而作为文化符号，关公崇拜才刚刚兴起。

第二集 千秋义

明洪武初年，历经元末乱世动荡后，山河重归一统，山西人罗本此时已年近不惑。青年时，他胸怀大志，投身张士诚麾下，共举抗元义旗。张士诚败亡后，他的抱负随之破灭。

这段幕僚生涯，让他亲历战争烽火，看尽权谋倾轧，饱尝背信弃义。此后，他决意归隐，提笔谱写刀剑未竟的王图霸业，将对兴亡之道的思考、对理想政治的追求、对忠义人格的敬仰，熔铸成一部波澜壮阔的文学巨著《三国志通俗演义》。而罗本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罗贯中。在这部“七分史实，三分演义”的不朽之作中，罗贯中博采民间传说、评话、戏曲之精华，将最浓重的笔墨、最饱满的情感倾注于他的山西同乡关羽，将关羽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的品格推向极致，塑造出一位武力超人和道德完人。

运城学院教授宋洁：“像他的丹凤眼、卧蚕眉、五绺长髯，还有赤兔马、青龙偃月刀。关公的外在形象，基本就定型下来。另外，像关公忠、义、仁、勇这些内在品质也在罗贯中的笔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河北大学教授韩田鹿：“‘义’在中国所有的词语当中，几乎是唯一能跟一切美好的品质、美好词语相沟通的这样一个东西，它是中国传统美德最大的公约数，我们想，信义、道义、恩义、情义（等等）。”

孔子认为“君子喻于义”，孟子以“舍生取义”定义理想人格，孔孟心中这道抽象的道德命题，在关羽身上化为真切的生命实践。随着《三国演义》风行天下，关羽的忠义形象深入人心，清代学者王侃认为，“今天下无不知有关忠义者，演义之功也”。

——千秋义——

实景剧《曹操》——

夜幕降临，许昌曹魏古都内烽烟再起。光影流转，鼓角争鸣。乱世凶年的权谋与忠义，在这块土地上再次上演。

公元196年，曹操挟持汉献帝迁都许昌，这座中原小城一跃成为东汉末年政治漩涡的暴风眼。

在许昌，关羽与曹操有过一生中仅有的两次短暂交集。耐人寻味的是，后人将他们视为忠、奸两极，二人却联手为后世标注了“义”的千秋尺度。

公元198年，刘备战败投奔曹操，寄居许都。据《三国志·裴松之注》记载，刘关张曾随曹操狩猎，途中众人分散。因不满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关羽立劝刘备趁机杀掉曹操，为国除奸。

《三国演义》据此演绎出惊心动魄的一幕。曹操陪汉献帝狩猎，皇帝三箭不中，曹操借来皇帝金箭，一发中的。群臣见到金箭，误以为是皇帝所射，山呼万岁，曹操竟策马挡在皇帝身前坦然受礼。

许昌曹魏文化研究所原所长黄青喜：“也就是说，本来是皇帝应该享受到的‘万岁’这样的口号的，是不是？祝福的。你曹操挡着我，你来享用。这肯定是僭越的。”

许昌学院中韩三国文化国际研究院院长黄杰：“关羽是一个很正直的人。他一看汉献帝受这个闷气，他受不了，想拔出来他的宝剑，就想杀了这个曹操曹孟德。”

无论是真实历史，还是文学演义，刘备都选择了隐忍。相较于刘备的顾虑周全，关羽那一腔孤勇，直面权奸的决绝，更彰显出大丈夫在国家危难之际舍生取义的英雄本色。此义千秋不灭！

公元1402年7月，燕王朱棣攻陷南京。就在满朝文武跪迎新君时，方孝孺却因誓死捍卫礼法，而被投入大牢。方孝孺十分推崇关羽，他曾盛赞：“其忠义之气，固足以伏天下，岂一世之雄哉！”

当朱棣逼其起草即位诏书时，方孝孺赓续了关羽那份直面强权的傲骨，他虽无杀敌之力，却以拒不草诏为利刃，宁死不从，舍生取义，誓不与乱臣贼子共存。

今人提起方孝孺，多赞其“宁诛十族而不屈”的气节。回望他对关羽的评价，何尝不是他自己最贴切的墓志铭。

公元200年，曹操攻破徐州，刘备败走，关羽与刘备家眷一同被俘。

曹操素来喜爱关羽忠勇无双，欲收为己用。他拜关羽为偏将军，待之甚厚。但关羽不为所动，坦然相告，自己仍然忠于刘备，终不久留。《三国演义》根据这一史实演绎“土山三约”，虚构“降汉不降曹”之誓，成为关羽忠义的经典注脚。

武汉大学教授吴光正：“要投降可以，我三个条件。第一，我降汉不降曹。第二，我这两个嫂子，我要照顾好……”

许昌学院中韩三国文化国际研究院院长黄杰：“第三个呢，当我得知大哥刘备的去处之后，我就要辞别曹孟德，去追随大哥刘备。其实这个要求是比较过分的。但是曹操太欣赏关公了。最后曹操曹孟德一听张辽给他汇报之后，就全答应了。”

山西晋祠的关帝庙内壁上，绘制着一组以《三国演义》为蓝本的关公故事连环画。其中几幅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关羽在曹营受到的空前礼遇。但是关羽不因新宠而忘故土，在斩颜良报答了曹操恩情后，封金挂印，离开曹营，去寻找刘备。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赵国华：“当将军又封侯，可能是多少人终身难求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得到了，你给了我，但是我却因为我们当年三结义兄弟，我竟然弃之如敝履一样，我不要你这些，所以那个场面在我们这个时代应该说还依然很感人的。”

作家王振羽：“和他相比较，你说这个吕布，‘三姓家奴’，被人瞧不起，就是（因为）反复无常、朝秦暮楚。那是让人所不齿的。”

更令人动容的是曹操的抉择。当时关羽要寻找的刘备，正身处曹操死敌袁绍的阵营。关羽此去，不仅令曹操痛失爱将，更使强敌如虎添翼。部将请命追杀以绝后患，曹操却制止了。

也正是这份放手，成全了关羽的忠义。

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礼学中心副主任吉恩煦：“好的主角一定要有好的配角。关公他作为一个非常好的主角，那么给他一直做配的就是，对他爱而不得的曹丞相。这位大汉丞相曹操，对他爱而不得。”

伟大的人格需要伟大的对手造就。深谙此中奥妙的罗贯中，又以神来之笔于赤壁烽烟未尽处，为关羽与曹操安排了一场命运重逢。

这里是湖北省监利县的华容道故地，三国时期原为一片沼泽地。赤壁兵败后，曹操率残部由此退走，泥泞难行，人马踩踏，死伤无数。《三国演义》中，罗贯中安排关羽在此截杀曹操。

罗贯中将关羽推向一处极端的道德绝境：一面是匡扶汉室的宏愿，与刘备誓同生死的君臣大忠，以及那道违者必斩的军令状；一边是昔日知遇，赐爵赠金，毅然放行的深重恩义。放曹，无疑背主违令，自陷死地；杀曹，则有负心中大义，当忠与义狭路相逢。关羽该如何抉择？罗贯中借关羽的行为，给出了心中答案——释放曹操，以偿未报之义；再向刘备请罪赴死，保全君臣之忠。

湖北大学副教授张敏：“义和忠呢，多数时候是相吻合的，是一致的。但遇到这样一种直指人心的拷问的时候呢，不是全忠，不是愚忠，也许才更符合人们对于人性的那种评价。”

武汉大学教授鲁小俊：“如果我们跳出这个政治瓜葛，我们可能看到的就是只有青山夕阳才是具有永恒价值的东西。那个所谓的是非、所谓的成败，其实都是转头空，都是没有意义的。”

“义释曹操”虽为小说之笔，却写尽了中国人对义的最高理解。它超越政治立场、事功成败、个人好恶，甚至不惜以命相酬。也正是这一笔，铸就关羽“义绝”的典范。正如清代文学批评家毛宗岗所叹，“拼将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义名”。

社旗山陕会馆有“中国第一会馆”之称，由晋陕商人集资，“运巨材于楚北，访名匠于天下”，历六帝，经137年方告落成。会馆不仅是商人供奉关公的圣地，更是他们联络乡谊、议事立约、裁断纷争的道德法庭。

山西大学教授刘建生：“就在社旗会馆，当时一个灶台，底下有一个就是炉灰坑吧。在里面，我发现了，就是在社旗的山西商人守则，规定凡是在社旗经商的山西商人，下架商品不得论堆卖，否则罚款五十两银。而且你各商家不能出门揽客，任客自投，等等等等。”

这些严苛琐碎的自我约束，正是晋商“信义为本”的真实体现。

宋明以来，商品经济勃兴，长途贸易日盛，传统农业社会中，靠血缘、乡谊维系的信任，已难以支撑陌生人之间的商业往来。

平遥县文化馆副馆长巩丽：“他走万里茶道，他得取信于人，然后他才可能在产茶地，可能都交一点点定金，就跟人家去订货。然后他在销售地可能要收取人家定金，然后以换取未来几个月之后我才能送上的这些货物。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商人逐渐地相信，商业信誉是比商人本身的生命更重要的一个东西。”

为破解信任难题，晋商奉同乡关公为精神楷模。关公忠义参天，一诺千金，与晋商的经营理念高度契合。在关公精神引领下，晋商既以之自警自省，亦借其威名立信于天下，逐步构建起“以义制利、以诚取信”的商业伦理。

金牌讲解员李朝：“大家好，欢迎来到平遥县中国票号博物馆。这个房间是当年的议事大厅。您看，在里边墙上的正中悬挂着一幅关公画像。这不仅仅是为了求得关公的庇佑，更重要是希望关公能监督他们，让他们始终保持忠义仁勇、磊落光明的商人风范。”

山西票号的创立，正是植根于晋商的百年信誉，客户可本地存银，凭汇票异地兑付，堪称中国最早的跨地区转账。

山西大学教授刘建生：“金融业它是最高的信用形式。因为人钱分离。那么你没有信用，谁敢把钱交给你？一看几十万两，你卷上款跑了。这不可能啊，而晋商他崇拜关羽，讲究信用、信义。”

山西省晋商文化基金会会长李茂盛：“所以大家相信晋商，那么晋商创办的票号，在商界是畅通无阻的。”

公元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山西票号北京分号遭劫，账簿焚毁。面对储户挤兑，票号本可待总号清理账目后再兑付。但他们却选择以义为先，凡持票据者，无论金额大小，一律如数兑付。

平遥县文化馆副馆长巩丽：“如数兑付，我们今天听到只是四个字儿，对于商家来讲，那是真正的真金白银，尤其是遭掠，他自己实际上也遭受了很大损失，并且在没有完全保障自己权益的情况之下，先保障了我的客户的权益。这才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一方面。”

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提出一个颇具争议的观点：中国儒家文化重血缘、轻契约，难以形成近代经济伦理。

但晋商数百年的兴盛给出了有力回应，在尚无现代法律体系的时代，他们依靠关公信仰为基石，构建起一套基于道德自律的信用体系，成就了“纵横欧亚九千里，称雄商场五百年”的商业传奇。关公也从晋商的精神楷模跃升为天下共尊的武财神。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赵国华：“以义为先，而后义中求财。这正是中国传统商人，特别是那些讲求道德、有理想的商人，他们的追求。”

这种强调道德基础的商业理念，与现代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的观点不谋而合。他在《国富论》中提出，自利可驱动市场。但在《道德情操论》中强调，没有正义、同情与良知，任何文明社会都将无从立足。

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教授常修泽：“亚当·斯密他在1759年，首先出版了《道德情操论》。而后十几年之后，到1776年才出版他的名著，叫《国富论》。亚当·斯密是论，是说；关公是行，是做。关公文化实际上是中国版的《道德情操论》。”

春风又起，涿州桃花如约绽放。画家刘立波又一次来到供奉刘备、关羽和张飞的三义庙，寻觅创作灵感。

画家刘立波：“我从小喜欢这个《三国演义》，特别崇拜关公，里边最让我感动的就是桃园三结义。2008年的时候，我就正式画关公了，并且把我的那个斋号定为忠义画堂。”

也许，桃园三结义，并没有在历史上发生过，但刘关张三人恩若兄弟、同生共死的一生，为中国人树立了一处超越血缘之上的精神桃源。

国防大学教授马俊：“桃园三结义就是一个契约精神，背叛了自己的义弟义兄，那被社会所不齿啊，所以用现代的语言说，你在社会博弈过程中，什么都可以为代价，唯独不能拿你的信用作为你的战略博弈的代价。”

四川省成都市武侯祠内，汉昭烈帝刘备长眠于惠陵，他的神像两侧，关羽、张飞相伴而坐。生前，他们共赴乱世，匡扶大义；死后，他们同享祭祀，魂归一处，向人们验证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誓言。

千百年来，无数人往来凭吊，赋诗怀想，他们深信那场桃园中的结义真实存在。那片灼灼桃花永远绽放在每个中国人的心田。呜呼，唯义不朽，故天地同久。

第三集 武圣人

雁门关，南控中原，北扼大漠。在古代，这里曾是北方游牧民族和中原农耕民族此消彼长的命门。险峻的关城内，矗立着一座始建于明代的关帝庙。出征前，戍边将士在此誓师祈祷，凯旋后，又在此祭告山河无恙。在他们心中，关公是高居神坛的武圣，更是烙进骨血里的胆魄。在武圣关公精神的砥砺下，一代代戍边将士前赴后继，筑起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血肉长城。

——武圣人——

明朝嘉靖年间，抗倭将领纷纷把关公崇拜引入军营。戚继光不仅在驻地建关公庙，还以关元帅为军旗图腾。在他看来，关公形象早已超越战神符号，成为中华武德人格的至高典范。受关公精神感召，戚家军纪律严明，勇猛无畏，累计歼敌十五万余人。在台州之战中，更是创造了敌我伤亡比高达275：1的战争奇迹。

在抗倭将领的推崇下，关公威名远播，成为大明当之无愧的国家战神。于是，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万里长城沿线的九边重镇上，几乎每座关隘都建有关帝庙。这些砖堆石砌的建筑内，凝聚着由关公信仰铸成的忠勇军魂。

关公文化学者李艳蕾：“征战在外，身边没有自己的亲人，那么只有你的战友，他需要凝聚一种将士们之间的这种情谊。”

国防大学教授华强：“军队选择关羽，把关羽作为一种信仰，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义’，因为战场上是以命相搏。所以兄弟之间、战友之间，是以命来相托。”

北京大学教授刘世定：“如果军人只崇尚常胜将军，一个不死的将军，那么对于这个面对死亡的这样的一个精神，就缺一块。因为军人是既要求胜，也要不怕死，就是他要有两方面的这个精神。我想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关羽具备这两方面的精神。”

公元1933年3月，日军攻破山海关，进逼华北，长城再度成为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前线。

面对装备精良的日寇，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手执大刀，亲率敢死队夜袭喜峰口，杀敌近千，取得自九一八事变以来首次大捷。著名的《大刀进行曲》由此诞生，响彻抗日前线，张自忠也被时人誉为“活关公”。

张自忠自幼喜读《三国演义》，崇拜关公。1940年，湖北当阳关陵遭日机轰炸，张自忠调拨木材全力协助修复。同年，枣宜会战爆发，身为集团总司令的他亲率卫队上阵拼杀，身中七弹，壮烈牺牲。

河北大学副教授张敏：“忠勇殉国，这可能是一个将军、一个统帅最好的一个结局了，也就是‘青山有幸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这样一种精神，和关羽那种忠勇仁义是相通的。”

张自忠殉国后，日军为其厚殓遗骨，国共两党共祭英魂。恍若千年之前，关羽殒命时，魏蜀吴三方都为之礼葬。由此可见，伟大的灵魂足以超越胜负与阵营，令敌我同仰、天地同悲。

河南许昌的这座院落里，坐落着两座圣殿。一座是文庙，供奉的是作《春秋》的孔子，另一座为春秋楼，祭祀的是读《春秋》的关公。在中国，几乎每有一座关帝庙，就有一座春秋楼，楼中必塑有一尊关公夜读《春秋》的塑像。青灯古卷，美髯垂胸，千年如一。

《三国志·裴松之注》记载，关羽好读《左氏传》，而《左传》正是《春秋》的重要注本，其核心主旨是正名分、明大义。这一关键史料，为后世儒家将关羽与春秋大义相联结埋下了伏笔。

湖州师范大学教授李学功：“我们经常看到一句话，叫作‘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那就说明历史是可以传达善恶的，是可以校正人心的。”

在儒家视野中，关羽虽以忠义闻名，却长期未受到特别尊崇。一个重要原因是，自晋朝以后数百年间，官方均以曹魏为正统，关羽和他效忠的蜀汉难以获得主流价值观的推崇。这种文化史观直到北宋开始动摇。

大文豪苏轼在《东坡志林》里记载了一则趣闻，当时民间说书盛行，孩童们围坐听三国故事。

许昌学院魏晋文化研究所原所长马宝记：“这些小孩听故事，听到曹操失败了就可高兴，听到刘备失败了就哭。这就说明啊，这个时间，民间已经存在把刘备当作正统的这种思想了。”

民间朴素的情感认同，是儒家重新定位关羽的基础。真正的转折源于一场刻骨铭心的亡国之痛。

公元1127年，北宋灭亡，中原沦陷。偏安江南的南宋深陷政权合法化危机。以朱熹为代表的儒家挺身而出，重构正统标准，不再看疆域、势力，而以道义、天命为准绳。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刘增光：“刘备是汉室宗亲，一心匡扶汉室，因此，朱熹认为，蜀汉是正统。而他说，曹操，就是说曹魏，还有孙吴，他们都是要篡夺汉室政权的这个，他把他称为是汉贼，他特别强调这一点。”

朱熹此举借抬高蜀汉之名，为南宋的正统地位寻找道义和理论支持。在这场历史叙事的重塑过程中，朝廷亟须凝聚人心的象征，儒家亟须推行伦理的载体，而关羽完美契合了这一时代需求。

复旦大学教授张晓虹：“儒家也看到了关公信仰在民间的这样一个强大的一个力量，间接地通过这样的一个人物呢，把儒家的这种，我们说的忠孝仁义，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这样的一个社会等级的这样的一个观念呢，贯穿到老百姓中。”

进而，儒家将关羽塑造成践行春秋大义的道德典范，甚至将他与孔子并列。孔子以学术思想树道统、明纲常，关公以实际行为践忠义、正人心，一文一武、一言一行，相得益彰。不同的是，孔子学说藏于典籍，行于庙堂。而关公故事随着小说、评书、戏曲深入人心，成为百姓日用不绝的道德范本。

明代文人徐渭在《蜀汉关侯祠记》中就写道，祭祀孔子多限于郡县官学，而祭祀关公则遍及城乡，虽烟火数家，也常集资建祠，妇孺踊跃参与，唯恐落后。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程方平：“进入大家的私人空间了，你说很多人家里不一定摆孔子的像，但是可能会摆关公像。”

湖北大学教授黄柏权：“所以从宋代开始，统治者就发现了，用关羽这样一个文化符号，来把老百姓的这个精神统一在一起非常管用，所以最后就把他从侯到王到大帝到圣，不断让社会各阶层都来信奉他。实际上这是统治者，它是一种统治的一种智慧。”

关公既是朝廷需要的忠臣符号，又是百姓心中的义气化身。在朝野联手推动之下，最终得以超越古今名将，被推上武庙C位，尊为武圣。

在这场跨越千年、全民参与的造神运动中，关羽完成了“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的神圣之路。

辽宁抚顺大伙房水库，冰封如铁，天地肃然。四百年前，努尔哈赤率军在这里一举击溃明军，赢得了萨尔浒之战。自此，清王朝强势崛起。

河北大学教授韩田鹿：“努尔哈赤他们这些将领们，怎么让他们懂得这种君臣大义，怎么让这些将领得到基础的这种军事素养，那就是让他们读《三国演义》。努尔哈赤带领下的八旗子弟就非常崇拜关公。”

相传，努尔哈赤曾向明朝请赐保护神像，万历皇帝赐给他一尊关帝像，用于镇远怀柔。彼时，关公已是大明亲封的“三界伏魔大帝”护国之神。在心怀异志的努尔哈赤看来，一个王朝竟将自己的护国神赠予边陲首领，岂非天命转移之兆。于是，努尔哈赤下令在都城赫图阿拉城修建关帝庙奉祀关公。

一位汉人武将就此成为满族问鼎中原的精神先声。沈阳故宫东北角，有一处不寻常的弯折，清太宗皇太极在营建皇宫时，竟为一座小庙，主动让道，而小庙里供奉着的正是关公，而在皇宫核心建筑清宁宫，这座集帝后寝宫、政务处理和萨满祭祀于一体的庄严场所里，墙壁上供奉着的也是关公。

入主中原后，清廷更是将关公信仰纳入国家治理体系，既借汉人敬仰的忠义楷模，稳住汉族民心，又以此笼络边疆各族，维护统治秩序。

承德避暑山庄是清朝的塞外政治中枢，在其正门外，矗立着一座始建于雍正年间的关帝庙。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诏谕重修此庙，并特许覆以黄色琉璃瓦顶，将其升格为皇家关帝庙。

承德关帝庙管理处处长张军虎：“不仅仅清代的历代皇帝，包括西藏、蒙古以及外藩的一些首领，来到承德朝见的时候呢，也要第一站先来关帝庙进行祭祀关公，主要是为了让他们学习关羽忠勇仁义的这种精神。”

清代统治者还巧借“桃园结义”的典故，自比刘备，视蒙古为关羽，将满蒙关系塑造为“君臣如兄弟”的政治联盟，这一策略成效卓著，终清一朝，蒙古各部基本归附，北部边疆长期安定。这在中国历史上，实属罕见。

乾隆皇帝还以编纂《四库全书》为契机，展开一场规模空前的文化整肃工程。当他看到《三国志》中，关羽谥号“壮缪”时，极为不悦，认为这是对武圣的极大贬损。

国防大学教授马俊：“死于疆场，武而不遂，有能力但是没有达到目的，曰壮，勇武，万人敌，但是呢，守麦城又扼腕兴叹，所以用‘壮’比较符合关羽的一生。问题在那个‘谬’上。”

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礼学中心副主任吉恩煦：“‘名与实爽曰谬’，对吧，刘禅给他的这个谥号，确实是我们现在看应该是中等偏下。”

乾隆皇帝下旨，所有志内关帝之谥应改为“忠义”，这一行为超越了简单的帝王偏好，蕴含着深刻的政治意图。王朝需要一个能凝聚人心的文化符号。而这个符号，必须完美无瑕。

乾隆五十七年，第二次平定廓尔喀的捷报传到京城。81岁的皇帝志得意满，亲撰《十全武功记》昭示天下。在他看来，关公庇佑，正是清军屡战屡胜的关键所在。

西南交通大学教授梅红：“我注意到的是在那个大小金川的战场，就是古战场的那里头，绵延分布的，至今还有十多所关帝庙，历史上面远远不止这一些。它是随着军队的行进路线，军队走到哪里，他们就把供奉武圣关公的庙宇建设到哪里。”

如今，散布在甘肃、内蒙古、新疆、西藏、台湾等地的关帝庙，不仅是乾隆皇帝自诩“十全武功”的鲜活注脚，也是关公精神跨越时空的见证。仅仅半个世纪后，帝国盛世崩塌。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今南京），席卷半壁江山。英法联军攻占北京，焚掠圆明园，内忧外患中的咸丰皇帝将国家中兴的希望寄托在武圣关公身上。他将关帝祭祀规格升为中祀，亲自到关帝庙行三跪九叩之礼。

中国人民大学孔子研究院礼学中心副主任吉恩煦：“人鬼之祀最高就是中祀了，所以那个时候的武庙祀典，就跟我们现在看到的孔庙的祭孔大典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文庙跳的是文舞，武庙跳的是武舞。”

公元1879年，光绪皇帝颁下帝制时代最后一道关帝封诰。至此。历经17位帝王23次御封，关羽获得了“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26字尊号，这在中国古今名将中空前绝后。

与此同时，两千年帝制正走向末路。这些帝王大多未能理解，真正需要崇敬的，并非关公金漆彩绘的神像，而是他的精神内核。

而关公之所以不朽，正在于其精神是人类永恒的价值观，故能超越兴亡更迭历千载而弥彰。

随着华人迁徙的脚步，关公文化远播五洲四海，从美洲的旧金山、纽约，到非洲的毛里求斯、马达加斯加，再到大洋洲的悉尼、墨尔本，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关帝庙。

关公文化学者朱正明：“当第一代华人他们自己感觉自己走到了生命的终结的时候，他们对他们的儿女说，我们从祖国是怀抱着关公的香火到澳大利亚的，我的人不在了，但是你们要把我的灵牌供在关帝殿的隔壁。好，第一代华人，八千多位的灵牌，全部供在关帝庙的大殿的隔壁义堂。”

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夏日新：“所以呢，在国外，人祭祀关羽，包括保留关公庙，他也有认祖归宗这一个方面。只要他是中国人，他认同中国文化，这个关公精神，它就一定伴随着他一生，尤其在海外。”

事实上，关公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华人圈。

“欢迎你们来到长江南岸的武昌，来听关公的故事。画面上的这些关公是港澳台、五大洲著名关帝殿堂的……”朱正明，一位全球寻访关公文化足迹的行者，“这一尊，美国纽约关帝庙的关公，这一尊，法国海外省留尼汪的关公……”40多年来，他走遍60多个国家和地区，收集大量资料，其中最珍贵的是一本1665年在维也纳出版的《世界大地图》。

关公文化学者朱正明：“那本书我找了20年才找到，最先是听一位将军说，在那本书上，那是世界大地图，每一个国家的上方或者下方，都画一位他们的国王或者宗教领袖，或者他们的偶像，说中国的地图上画的是关公，我一听说我就来兴趣了。”

370多年前，欧洲人沿着地理大发现的航线来到东方，他们亲眼见证了中国举国上下对关公的顶礼膜拜。于是，在他们需要为西方世界树立一个代表中国的文化符号时，关公，便成为首选。关公的故事也随远道而来的目光走向世界。它所代表的忠义仁勇，在一次次跨文化相遇中，不断展现出超越地域、超越时空的共同价值观，成为中国递向世界的一张精神名片。

山西大学教授闫爱萍：“某种意义上，它可以穿越很多的这种界限，比如种族的界限呀，国家的界限呀，信仰的界限。因为精神层面的东西，大家是可以交流的。”

许昌学院中韩三国文化国际研究院院长黄杰：“在韩国的土地上，应该至少有30座关帝庙。目前为止，在韩国的重要的节日，还会有韩国人去给关二爷上香。”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何建明：“你比如日本，它在上个世纪20年代的《长崎市史》，专门有一个通俗编，专门把关公的祭祀，作为他们重要的一个节日。不仅仅是华人参加了，日本人共同也都参加。”

美国人类学家焦大卫先生曾如此评价关公，我尊敬你们的这一位大神，他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敬。他的仁义智勇，直到现在仍有意义。上帝的子民如果都像你们的关公一样，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文字由本报记者赵卓菁根据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关公》视频及字幕整理

编辑：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