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凉，霜染田畴。我从县城回到阔别多日的故乡，恰逢乡间一年一度的“小秋收”，在发小的鼓动邀约下，我便跟着他走进田野，体验拾红薯这份秋日劳作。红薯被主家收过后，广袤的田野渐渐归于沉静，看似平整空旷的土地里，仍藏着不少被犁铧深埋、被土层遮盖、侥幸漏收的红薯。农人们下地捡拾红薯，只为颗粒归仓，不弃一季收成。

拾红薯，看似是秋后拾遗的轻松农活，实则是一桩极耗体力、极磨耐心的力气活。大田拖拉机深挖之后，土层密实板结，那些遗落的红薯大多深埋土底，肉眼根本看不见，单凭手扒捡拾远远不够。想要拾到残薯，必须手握铁铣、手持锄头，一铣一刨、寸土不落，一点点翻挖、细细排查寻找。

秋日的田地干爽坚硬，每一铣下去，都需要沉腰蓄力、全身使劲。铁铣入泥，翻土起层，动作重复枯燥又费力。常常是狠狠一铣、用力一刨，翻出一大片黄土，土里空空荡荡，连红薯的影子都看不见。有时候一口气连挖十几铣，刨开层层硬土，依旧一无所获。泥土沉沉，腰酸臂困，额角渗出细汗，难免让人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但土地从不辜负恒心，农人向来懂得秋收不易。哪怕接连落空，人们也从不气馁，不偷懒、不放弃。擦擦额头汗水，摆正铁铣锄头，继续一铣一刨、循序渐进，一寸一寸搜遍田垄。秉持着“宁可多挖百铣，不可漏掉一薯”的心思，耐心翻遍每一块熟土、每一道犁沟。正是这份不急躁、不灰心、肯坚持的韧劲，那些深藏土层缝隙、隐于草根深处的漏薯，才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偶尔一铣下去，土块轰然翻开，一枚圆润饱满的红薯静静卧在黄土之中，红皮鲜亮，裹挟着湿润淳朴的土腥味，瞬间让人满心欢喜，喜悦从心底漫遍全身。所有的腰酸乏力，所有落空等待的烦闷，顷刻间烟消云散。若是接连刨出两三块，更是喜上眉梢，和发小相视一笑，互相展示手里的战果，浑身都充满了劲儿，只觉万般辛苦，皆有所值。

秋日暖阳平铺旷野，秋风徐徐拂面。一遍遍挥铣刨挖，一次次弯腰捡拾，筋骨在劳作之中尽情舒展，内心也在这片土地上落得踏实安稳。久居县城积攒下的慵懒倦怠被一扫而空，平日生活里萦绕心头的浮躁，也随着涔涔汗水尽数散尽。这份田间苦力，从无捷径可走，既强健了体魄，也磨砺了心性，让人愈发懂得：世间所有收成，从来都离不开脚踏实地的苦干与日复一日的坚持。

老辈人常讲，庄稼人惜地、惜粮，更惜每一滴流淌过土地的汗水。春种夏管，历经数月风雨，一枚薯块得来实属不易。倘若任由它们遗落田间，经霜受雨，最后腐烂消融于泥土，便是辜负土地的馈赠，辜负四时农时，也辜负一季辛勤耕耘。此番亲身下地，我才真切体会到，拾红薯看似只是秋收之后的拾遗小事，藏的却是农人刻入骨血的惜粮本心。颗粒归仓，寸粮不丢，这是乡亲们代代相传的淳朴家风，也是庄稼人恪守不变的劳作本分。

俯身田间，一点点搜寻，一桶桶积攒，便是对耕耘最好的回应。一上午或是一下午地埋头刨挖、耐心捡拾，小小的塑料桶便渐渐被填得满满当当。这些捡拾回来的漏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全都是秋日土地最真诚的馈赠。个头饱满的，可以上锅蒸煮，妥善储藏，安稳度过寒冬；细小零碎的，或是晒成薯干，或是用来饲喂家禽。不浪费一分收成，不辜负一季耕耘，既补足了农家秋日的储备，也能稍稍补贴家用，让寻常人家的秋收，多了几分充实与圆满。

秋风不语，田野无言，岁岁秋收，岁岁拾薯。

一次次挥铣刨土，一次次俯身捡拾，我读懂了乡土最朴素的道理：人生亦如秋收，从来没有凭空而来的收获。很多时候，总要学会默默付出，反复坚持，耐得住屡屡落空的沮丧，守得住最初的本心，熬过枯燥辛劳的过程，方能邂逅不期而遇的惊喜，收获属于自己的丰盈。

秋日拾薯，拾的是散落田间的粮食，守的是勤俭质朴的本心，练的是不畏劳苦的体魄，暖的是烟火寻常的安稳日子。不负秋光，不负厚土，颗粒归仓，岁岁丰盈。

□彭建国

编辑：王亚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