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

疏霖

秋雨不赶路

檐水替它数着更漏

一滴，两滴，漫过田垄的脊背

漫过墙头那株老南瓜垂下的须

像谁在旧年灶膛边哼过的调子

湿漉漉的，从瓦缝漏下来

它洗去夏的焦渴

也一遍遍熨着我胸口那道旧褶——

山与树退进雾里

欲言又止的样子，像一封

写了开头、迟迟未寄的信

我倚栏

听雨把时光一下一下钉进木纹

钉完，安静了

可那回声，还在骨头里住着

阳煦

天一放晴，蓝就蓝得不讲道理

云走得那样慢

像终于不必赶赴谁的约

日光卸下盛夏的铠甲

轻轻搭在禾芒上

也搭在我鬓边——那几根

不知何时长出的、倔强的白

我伸手去接

不烫，不烈

温温地，停在掌心

像握住了行至半生的全部——

悲的沉在下面，喜的浮在上面

翻一翻，都轻得像羽毛

可捧起来，眼眶还是热了

野获

田畴俯下身来

谷穗懂得：弯得越低，籽粒越满

石榴憋不住了，咧开嘴

把一腔丹红全倒出来

果实离开枝头的时候

没有一声叹息——

大地从不赖账

春天的种，夏天的汗

它一夜一夜在泥土里拨着算盘

一笔不少

只是它偿还的方式有些重

它让你弯下腰去

让五十年的风霜一起弯下腰去

亲手接住

接住的哪是粮食

分明是岁月迟来的一抱

抱得你，膝盖发软

编辑：陈雁冰